含苞待放的长寿花被置于房间的角落,窗边则放着已经盛开的鸡冠花。红色明艳,给原本只有盆栽松柏的房间增添了一丝色彩。餐桌缓缓升起二层平台,精美的花瓶伫立中央,里面插着九支红色的康乃馨。宽敞的餐厅中随处可见红色元素,桌上铺着红底金边的布艺桌布,就连古朴的陶瓷餐碟中也能看到细腻的红色纹理。
老人过寿,以红色为主色调不足为奇。不过今天的红色还有别一层深意,虽无人明说,却都心知肚明。今年是冷崇山的本命年。不少人的眼里,“本命年”与“不吉利”具有相同的意思。
“谁信谁倒霉。”冷奇石低声说道。家宴不用考虑座位顺序,他便坐到赵栩琪的右手边。基于场合原因,他那口无遮拦的风格也稍稍收敛了一些,并直接体现在说话的音量上,虽然长辈们都还未入场。
赵栩琪轻轻“嗯”了一声,她也不信。二十四岁那年,她曾和家里吵过一架,原因是父母以“本命年”为由禁止她出海潜水。
得到回应的冷奇石露出自信的笑容。“咱俩果然是一路人。”
谁和你是一路人。赵栩琪不耐烦地皱了下眉毛,被左手边的赵杞看在眼里。
“哪年都有不顺心的事。要我说,人就是爱给自己找借口,逮着个本命年把责任推给无辜的神仙。事实上,所谓的喜事坏事不都是人为造成的吗?可能是自己,也可能是别人。这个世界啊,大部分事情都不是巧合。”冷奇石仰着脑袋,沉醉般地发表着独家见解,“与其想着怎么应付天上的太岁,不如想想如何防生活中的小人。”
“或许这是一种期许。”赵栩琪无奈地开口道。
“什么意思?”
“大劫之后的日子总是值得期待的不是吗?算命的说,今天可能是一个倒霉的日子,且人们无法控制霉运的发生,于是人们怀着惴惴不安的情绪度过。也许今天平安无事,也许今天确实发生了糟糕的事情。但过了今天,与这天有关的担心和忧虑将不复存在。‘这一天终于过去了。’——人们会这样想,也因此而感到宽慰。”
冷奇石没有立刻回应赵栩琪的话。“宽慰。”他重复念道,用手抵住下巴。
“‘本命年’十二年一个轮回,过了这一年,将有十一年的太平日子。这难道不是希望吗?”赵栩琪说,“我也不信‘本命年’。但是我想,生活需要这样的希望。人们需要为失败找到心灵的落脚点。这何尝不是一种信仰,信仰能在人们无助的时候给予心灵安慰。说到底,信与不信只是人们的信仰不同,最好不要用自己的信仰去制约别人。”
“也许你说的有道理……”
桌前恢复安静。赵杞递给冷倾音一个眼色:“我说什么来着,琪琪不是吃素的。”
冷倾音会意,低头闷笑两声,又抬起头。“你信吗?”她忽然问道。
赵杞犹豫了。他不想信,但内心似乎对“太岁”怀有敬畏之心。说不信,太岁会不会报复他啊。他可没有赵栩琪和冷奇石那般自信。人啊,真是矛盾。
“你的表情已经回答我了,其实咱俩一样。”冷倾音一边笑,一边看向门厅方向,那里传来说话声和脚步声。“如此不吉利的话题还是在他们进门前结束吧。”
“是啊。”他表示认同。
先步入餐厅的是申木林、陈岩等人,后面是冷峻岭夫妇,再然后是温晨,冷崇山和温露是最后步入餐厅的人。
“都是自家人,不必这般客气。”冷崇山的脸上堆满笑容,他摆摆双手,示意大家入座,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真好、真好”。
寿宴以红酒为主,西厨吧台上放着几个醒酒器。趁小宫给大家倒酒的功夫,萍芬和陈岩为众人上菜。三人忙完,也坐了下来。
桌上一共十九道菜品,凉菜有花生毛豆、大拉皮、大拌菜等,热菜就是铁锅炖、锅包肉、地三鲜之类的。考虑到不远千里造访的赵杞兄妹,除了传统东北菜,萍芬还做了两道本帮菜——红烧肉和响油鳝丝。
寿宴由申木林主持,六点准时开始。都是家人,无须太过正式。他简短地向众人表达了欢迎之意,便由冷峻岭送上贺词。贺词之后是拜寿环节,冷倾音和赵杞排在第一位,向冷崇山献上红围脖。接下来拜寿的分别是冷奇石、申木林、赵栩琪、陈岩和宫比德。往年的拜寿顺序也差不多,就算冷回响活着,冷倾音也永远是第一个。
“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日月昌明,松鹤长春。”“天伦永享,笑口常开。”听到这些常见的祝寿词,冷崇山笑得合不拢嘴,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仪式最后是寿星发言。冷崇山向所有人表达了感谢。“这两年很不容易……”说到这里时,他饱含深意地看向温露,眼底闪过一丝愧疚。
如果儿子也在就好了,伯母会不会这么想?赵杞不经意地扫了一眼温露。温露始终保持着淡淡的微笑,姿态平和而沉静,眼神柔和似月光。真是很坚强的女人啊。不过话说回来,除了坚强好像也别无选择。他又想起饭前几人聊得话题,去年应该不是伯母的本命年吧?
“好了,话不多说,咱们举杯。”冷崇山的声音不大,但是底气十足,“干杯。”
赵杞与众人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流经喉咙的感觉与现场的氛围一致,温暖而温热。
“你好像很高兴。”吃了一会儿后,冷倾音举着杯子看他,眼底的光在闪烁,“脸都喝红了。”
赵杞推了下鼻梁上的眼镜,提杯与对方碰了碰。多年前,继母和赵栩琪没有认他的时候,他根本没有参加家宴的机会。即使是出现在家宴现场,他也只能站在一旁——以父亲助理的身份。
“我喜欢这样的场合。”他凑近冷倾音的耳朵,悄声说道,“你知道的。”说完,他坐直身体,佯装自若地给冷倾音夹了一块锅包肉。
“我也喜欢。若是弟弟还在,就更喜欢了。”冷倾音的声音也很小。她在赵杞的注视下,面无表情地吃了一口锅包肉。酸甜适中,她莞尔一笑。
“小宫家是哪的?”发出疑问的是圆桌对面的温晨。宫比德说了一个城市的名字,温晨了然地点头。“我上个月刚去过。那边有个著名的村子,只不过被围起来了,不允许自驾车进入。”
“生态旅游嘛。”冷奇石挖了一勺松仁玉米,“坐摆渡车进去,对不对?”
“给它脸了,反正我没进去。”可能是自觉言语不妥,温晨咳嗽了一声,“小宫别介意,没说你家,我说的是那个村子。”
小宫赶忙挥挥手,嘴角上扬的弧度稍显谄媚。“没有的事儿。”
“你也是的,到都到了,没进村?”姜枝一脸不可思议地问,“开了上千公里,就因为摆渡车不去了?咱也不差这点钱啊。”
“都说了,给它……”温晨及时住嘴,没有说出后面的话,“不是钱的问题。咱先不说别的,换车意味着拉行李吧?我多大岁数了,还要拖着行李玩,我可不受那罪。”
温晨虽是温露的姐姐,但她比姜枝要小。姜枝平时怎么称呼她啊,赵杞有点走神。算了,冷峻岭管温露叫嫂子也挺奇怪的。仔细想想,倾音也很为难,毕竟称呼为“妈”的人只比她大十岁。
“哥,听见了吧,公司生意不好不赖我。”冷峻岭恰逢时机地说道,“很多人抵触这种消费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