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仍在昏迷，暂时没有脱离生命危险。”冷倾音的声音在安静的电梯间回荡。

这家医院的重症医学科位于住院大楼的十三层，也是顶层，通常情况下不允许病人家属进入。只有在病人脱离生命危险后，家属才可进入探视，探视时间不能超过十分钟。赵杞抵达时，灯火通明的电梯间只有冷倾音和温露两人。通往ICU病房的蓝色大门紧闭，这对相差十岁的继母女并肩靠在墙边，默默无言。

电梯间很安静，但蓝色大门的另一侧恐怕是完全不同的景象。监护机器嘀嘀作响，但凡出现不规律的警报，都能引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见他来，冷倾音简单说了一下情况。姜枝抵达医院时已是危重状态，前往抢救室的途中出现心脏骤停。医生全力抢救一个多小时，依然没能挽回她的生命。冷峻岭得知噩耗后，当场晕了过去。冷奇石无法相信母亲去世的事实，迁怒于主治医生，险些对医护人员动手。幸好她和温露在，拦住了冷奇石，对方现在正配合医院办理后续事宜。

“医生给爸爸洗过胃了。他失去自主呼吸的能力，做了气管插管。”冷倾音扶着额头，表情痛苦，“医生说要有几天才能脱离生命危险，期间不排除出现器官衰竭的可能。木林的情况稍微好一点，最快后天能转到普通病房。”

情况比想象中的严重，赵杞一时语塞。如果这时说什么吉人自有天相、福大命大之类的可就太没必要了，这些话还是留在冷崇山脱离生命危险后比较好。“没问题的。”“相信医生。”“放心。”等安慰性语言也同样起不到任何帮助，最多能让人感受到好意。亲人危在旦夕，好意又能起什么作用。

他站到冷倾音的另一侧，伸出一只胳膊，揽住对方的肩膀，与对方并肩站在一起。无法分担痛苦，不能为爱人做更多，他的内心填满懊恼和无力。冷崇山危在旦夕，但令他真正感到难过的是因父亲生死未卜而遭受心灵折磨的冷倾音。

“小赵，警察和你们提过钩吻吗？”温露忽然开口，听不出语气，“就是断肠草。医生从崇山的呕吐物中检测出了钩吻硷，是一种剧毒生物碱。”

“嗯，警察没有主动说，但我们听到了。”

“饭菜里为什么会有钩吻？”温露抬起头，“我实在想不明白。”

赵杞探出身体。他这才发现，温露应该是哭过。对方双眼红肿，眼角有泪痕。看着对方暗藏愤怒的目光，他一时不知如何作答。想必这个聪明的女人已猜到答案，只是难以说出口。

“我不清楚。”赵杞舔了舔嘴唇。见温露失落地垂下眼皮，他慌忙补充，“我只知道是养生汤出了问题。”

温露又抬起眼皮，露出一个迷惑的眼神。

“养生汤？”冷倾音扭头，用不确信的语气问。

“对。警察问过你们的用餐情况吧？”二人点头，赵杞站到她们对面，“我们也是。警察按名字统计了菜品食用者的情况。‘养生汤’那栏是空的，后面没有人名，我想是因为伯父、二婶、木林正在抢救，无法配合调查。芬姨问过大家，你们记得吗？他们三人喝过养生汤，但是咱们没喝。”

温露和冷倾音听闻，同时看向彼此，互相给了对方一个肯定的眼神。

“没错。我当时和萍芬说，我和姐姐不要。”

“你感冒了，琪琪不喜欢中药味，咱们三个也没喝。”

“小宫和陈岩也说先不要。奇石觉得难喝，二婶还说他来着。”赵杞补充道，“他也没喝。”

“还剩……”温露低头沉思，“峻岭？萍芬？”

“芬姨说她没喝。但二叔……我记得二婶当时的原话是，给我们两口子各来一碗。”冷倾音语气沉着，她说出了赵杞心中的疑问，“可二叔没中毒。”她抬起眼皮，直直地看向前方。

赵杞“嗯”了一声。“来医院的路上，我也在想这事。同一锅汤，为什么有人喝了没事。会不会是二叔喝得少，症状不明显？”

温露听闻，立刻摇摇头。“不会。医生确认崇山是钩吻中毒后，为我们几人做了检查，没有查出钩吻硷。”她意识到什么，“实在抱歉，那会儿崇山、姜枝、木林都在抢救，手忙脚乱的，忘记告诉你们……”

赵杞伸出手掌，打断对方。“道歉就不必了，能理解。”

“二叔为什么没事？”冷倾音将话题引回正轨。可能是觉得言语不妥，她重新组织了下语言，“我没留意，他确实喝了吗？还是说唯独他的汤里没有钩吻？”

三人皱起眉头，似乎都陷入思考。

姜枝替冷峻岭要了一碗养生汤，但冷峻岭不一定就喝了。赵杞仔细回忆当时的情形，没想出个所以然。事实上，大部分人在宴会期间是不会留意别人吃过什么的。

“二叔或许没喝。”冷倾音抱起双臂，认定似地说，“不然该出问题了。”

喝了养生汤却没有中毒，说明钩吻不在锅里，而是在盛汤的碗里。能做到这件事的只有萍芬。冷倾音可能是想到了这点，所以才这么说。赵杞了解自己的未婚妻，萍芬陪伴她长大，她视萍芬为亲人。她恐怕最不愿意怀疑的就是萍芬。

但不管怎么说，萍芬的嫌疑最大。汤是她熬的，也是她盛的。无论钩吻是被投入锅里，还是碗里，萍芬都摆脱不了嫌疑。现下就等法医的鉴定结果了，想必警方已经在做这件事，答案很快便会揭晓。

总在电梯间站着不是办法。在征求温露和冷倾音的同意后，赵杞在医院附近的酒店开了两间套房。二人在他的劝慰下，暂时回酒店休息。

安顿了温露和冷倾音后，赵杞回到医院找冷奇石。姜枝的遗体已被警方带走，冷奇石坐在陪护病房守着晕倒的父亲。冷峻岭是因伤心过度而晕厥，身体无碍。他已经醒过一次，只是始终无法接受妻子突然离世的事实。赵杞进到病房时，冷峻岭依然紧紧地闭着眼睛。

冷奇石面如死灰地坐在父亲床前，一言不发。即使赵杞来了，他也没有抬头看一眼。

是不是该说些什么。赵杞默不作声地搬了把椅子，坐到冷奇石旁边。对方没有任何反应，目光空洞，仿佛失去知觉一样。

“刚问过医生，二叔……”他琢磨着措辞，“静养就可以康复。”

没有回应，冷奇石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极度悲伤之时，是否不打扰比较好？他犹豫着要不要离开，可刚来就走似乎不太合适。

他只好默默地坐了一会儿，直到短促的手机振动音打破静谧的氛围。手机快没电了，他立刻查阅消息，是冷倾音发来的。

“一会儿天亮了，公司的人会过来帮忙。”赵杞小声转述屏幕上的内容。

他依然没能得到任何回应。手机屏幕显示，自坐下后已过去十分钟。还是先走吧，他起身。

就在这时，冷奇石开口了：“帮什么？他们能救回我妈的命吗？”

显然不能。这种问题没有答案，说什么都是错的。赵杞保持沉默，低头看向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