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不说话,冷奇石仰起脑袋,空洞的眼神变得冰冷,就像挂满冰锥的冰窟。“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对方的语气像是在质问,冰冷的眼底布满血丝。
“不清楚。”
“扯淡,你最清楚。你不清楚,你就不会叫警察了!有人投毒——难道你不是这样想的吗?”
他是这么想的,赵杞一时语塞。
“医生说,我妈是吃了含钩吻硷的食物。我查过了,这玩意儿不会平白无故的出现,我妈是被人害死的!”冷奇石攥紧拳头,就好像随时要打人。
是的——赵杞很想认可对方,但不能。以冷奇石的性格,他可能会不分青红皂白的迁怒于每个人,就像现在一样。而且最倒霉的一定是萍芬、陈岩和宫比德。那三人受雇于冷家,全程参与寿宴的准备工作,嫌疑最大。不仅如此,若申木林是健康的状态,冷奇石也不会放过他。赵杞有时觉得,冷奇石最喜欢刁难申木林,可能和申木林在公司的立场有关。
思来想去,他说:“奇石,谁也不知道钩吻为什么会出现在餐桌上。警方已介入调查,我相信他们会很快查明真相。”这话听着就很敷衍,连他自己都这么觉得。可是他想不出更好的措辞了,只好硬着头皮说下去,“咱们要相信警察的办案效率。一有消息,我第一时间通知你。对于二婶的离世我很抱歉,请节哀。如果有需要——”
“闭嘴吧,省省那些无谓的说辞!”冷奇石厉声打断他,“谁也不能把我妈还给我,谁也不能!既然不能,说这些又有什么用?”他瞪着赵杞,双目通红,脖颈处青筋暴起。
确实说什么都没用。
“你走吧。不用叫人过来,谁知道那些人是好是坏。我不需要任何人帮忙。”说完,冷奇石转过身体,背朝赵杞。
赵杞看向冷奇石的背影,内心感到一阵酸楚。但他也确实无话可说了,于是转身走向门口。
“小赵。”是冷峻岭的声音,微弱而无力。
没听错吧?他吃了一惊,回头叫了一句“二叔”。“您醒了?”
还不如不醒——冷峻岭眉间的皱纹堆在一起。“我听见你和奇石的对话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冷奇石动作僵硬地给他倒了一杯水,并插上吸管。
他接过水,看了一眼冷奇石,又看向赵杞。“奇石,你先出去一下,我和小赵有话说。”
冷奇石斜着脑袋,露出不解的目光。他的胸口一起一伏的,像是憋着一股气,随时会冲破胸膛。
“先出去。”
在父亲的催促下,冷奇石才不情愿地挪动脚步。“咣当”,门被用力的甩上了。赵杞咧着嘴,尴尬地笑了笑,坐到病床前。
“这孩子有些冲动,说话也不着人听。但你看……”冷峻岭举起水杯,“是个好孩子。”
赵杞点头。“能理解。二婶突然离世,换谁都接受不了。”
冷峻岭“嗯”了一声。看表情,他不想提起姜枝。“刚听你说,会有公司的人来帮忙?是倾音安排的?”
原来是这事。赵杞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道了一句“是的”。“不管奇石是否同意,我们都会叫人过来。诸多事宜需要奇石亲自去处理,您这边不能没人。”
“这样最好。我留你也是为了这事。”冷峻岭瞥了病房门口一眼,“当着那孩子的面驳回他的想法,恐怕又会吵架。看在我病的份上,他不会和我发火,但一定会为难你。”
当爹的果然了解自己的儿子,赵杞在心里说道。
“这孩子的性格也不知道随谁了。”
“年轻。”赵杞附和道。没什么可聊的了,冷峻岭需要休息,他打算离开。不过就在他起身时,一个疑问忽然浮现在脑海中。对啊,可以直接问冷峻岭的,他暗忖,缓缓开口:“二叔,警察是不是问过您,晚上吃了什么?”
“是。”
“您能和我说说吗?我想看看大家吃的是否一样。”
冷峻岭理解地点点头。“寿宴一共十九道菜,除了鳝丝、红烧肉、养生汤,我都吃了一点,但不多。你别介意啊,我吃不惯南方菜。去南方出差的时候……”或许是能够缓解失去妻子的痛苦,冷峻岭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赵杞完全没有心思听对方絮叨。冷峻岭没喝养生汤——他只关心这一件事。
“您为什么不喝养生汤?”赵杞问。
“我对那东西不感兴趣。每次大哥家办宴都会熬,早喝腻了。要不是……”冷峻岭顿住了,对着洗得洁白的被子叹了一口气,“要不是小枝张罗,我才不喝。她觉得那是好东西,喝了对身体好。偶尔,我会配合的喝两口。”
“我和倾音也不爱喝。今天刚好感冒了,就找了借口。”赵杞笑道,“往日不好推辞,毕竟是伯父的心意。”
“小枝也这么说。仔细想想,奇石不会说话这点像她妈。小枝说话也爱得罪人,但她没有坏心思。就拿今天来说吧。她见我不喝那碗养生汤,便替我喝了,说是不好浪费大哥的心意。”
赵杞听闻,脑袋嗡的一声,汗毛都立起来了。他微微咽了口口水,避免让对方发现内心的慌乱。
“还有诸多类似的事。那年……”冷峻岭一边讲述过去,一边用掌心不停地揉眼睛。短短几个小时,他似乎苍老了许多。
冷峻岭自顾自地说了很久,赵杞一语不发地听着。直到冷奇石推门而入,面无表情地问了一句“还没好么”。
“时间不早了。”赵杞看向窗外,拽了拽外套的领子,起身,“您休息吧,就不打扰了。改日再来看您。”
出门前,他拍了拍冷奇石的肩膀。难得的是,冷奇石没有闪躲,只是像个木头人一样,僵硬地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