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事故发生后,主要责任人被抓了起来。可有什么用呢?人都死了。后面我又见过温露一次,然后就回雪城了。森河镇与我而言没有留下好的回忆,从那之后我再也没去过那里,自然也就没见过温露。我也没想到,多年后她竟然以女朋友的身份出现在爸爸身边。”
“伯父和她是……”
“哎,万事皆有因。”冷倾音小声嘟囔,玩起脚下的石子,“总之,她成为了我妈。我起初不想认她,但我从来没有讨厌过她。她是一个心地善良的人,直到现在,我依然这么认为。”
冷倾音似乎有意隐瞒了很多与往事有关的细节,可能是还没到彻底坦白的时候,也可能是单纯的不想说,赵杞心中了然,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
“回响的善良也随她,不是么?”冷倾音看向赵杞的眼睛。
“是的,我也这么认为。就像琪琪,不得不承认的是,她更多的是随母亲,也就是她的亲妈。我父亲年轻时是一个手段狠厉的人,是很多人眼里的坏人。就是现在,圈里仍有不少人恨他。”
“你呢,你随谁?”
赵杞愣了愣,垂下视线。“我父亲。”
安静片刻后,冷倾音微微提起嘴角,笑出声音。“我是遇人不淑啊。没办法,坏人就坏人吧,谁叫咱们订婚了。”
“太好了。”他佯装松了一口气。
“哈哈,我问你,如果你做了坏事,我是该报警还是该隐瞒啊?”
冷倾音依然在笑,但赵杞察觉到,对方上扬的嘴角似乎暗藏深意。“我觉得你应该先找我聊聊。”他直视对方的眼睛,认真答道。这就是他的心中所想。
“若你做的坏事伤害了家人呢?”
“答案是一样的。”
“若闹出人命了呢?死的人是我最亲近的人,我该怎么办?报警、隐瞒、聊聊……或者还有别的选择?”
赵杞怔了怔。冷倾音意有所指,但他不确定对方指的是谁。这一年,冷家发生了太多事。谁是做坏事的人?谁是死了的人?谁又是那个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人?他脑袋里很乱,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冷倾音抿嘴笑了笑,将视线投向远方的山峦。“若所有的矛盾都可以通过谈话化解,也就不会发生悲惨的事了。语言的能力终究是有限的。”
双方陷入沉默。
他们凝望着大山,大山也在凝望他们。
冷回响是怎么死的——真相就藏在大山之间。大山看见了一切,只是它很安静。真相究竟是什么?赵杞不清楚。但他忽然想起最近网络上流行的一句话——“它的沉默震耳欲聋”。
“赵杞,”冷倾音轻唤他的名字,“你应该十分好奇咱们上山的目的吧?”
“是。”
“关于回响为什么选择这条登山路线,你记得琪琪是怎么分析的吗?”
“记得,她说咱们要站在向导的角度思考。”
“没错。其实看见那张路线图,听了琪琪的分析,我和妈心中就有了一半答案。现在咱们在山顶上,我想答案已经确定了。”
赵杞一语不发,心跳有点快。他不想打岔,焦急地等着对方揭晓答案。
“若森河镇没有出那档子事,我刚刚给你讲的故事是不是挺美好的?”冷倾音问,“六岁的小姑娘邂逅十六岁的大姐姐。”
“是,我想这么说来着。你和伯母也算有缘分。”他的语速很快。
“是啊,若是只有我俩,这个故事完全是另外一个走向。多年之后,就算她依然和我爸结婚了,我也不会排斥她。在美好的故事里,我会欣然接受她成为我的母亲,从开始就唤她一声‘妈’。”
“你的意思是?”
“故事的主角不只有我俩。偷偷跑进森林的不止我一个人,还有一个小男孩,他是爸爸朋友的孩子。”
该不会是……赵杞瞬间想到一张脸,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
“你们男孩子的警惕性真的不如我们女孩子。若没有那个小男孩,我可能都不会理温露。”冷倾音故作轻松地开了一句玩笑,“小男孩一直想去参观伐木场,能亲眼看见工人伐木,他很高兴。那天晚上,他兴奋得睡不着觉,眼巴巴的等父母回来,想把所见所闻告诉他们。”
冷倾音的眼圈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可是,他等来的只有噩耗。”
“小男孩的爸爸就是被滚木压死的人。”赵杞掏出纸巾,递给冷倾音。
“是的。”冷倾音吸了吸鼻子,“我是第二天才知道这件事的。我找不到他,爸妈带我去了医院。”她始终记得男孩缩在妈妈身边嚎啕大哭的样子,那个弱小的身影可怜又无助。“那时,他也不过才六岁。”
“后来呢?他的妈妈怎么了?为什么也去世了?”
“看来你已经知道是谁了。”
“很好猜啊。”赵杞耸起眉毛,用眼神说道。
“失去丈夫后,他的妈妈得了抑郁症,一年后跳河自杀了。”
“怎么会这样……”赵杞张了张嘴。他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扭头,看向东南方向。
“没错。松雪河流经森河镇,离伐木场很近。大概是出于对亡夫的思念,他的妈妈最终跳进了松雪河。”
“为什么啊……她还有孩子啊。”
“咱们可能体会不到那种痛苦。后面的事你应该知道了,我父母收养了那个男孩。”
“嗯,我知道这个山顶对于男孩有怎样的意义了。”赵杞长叹一口气,将视线从松雪河移到稀疏的白杨林。这些年那个男孩子应该来过这个山顶无数回。或许在对方眼里,这是他们一家三口团聚的地方。
不过,“我不明白的是,回响和男孩有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要害回响?”赵杞问出心中的疑惑,“难道……他是恨伯母?伯母当年对你们不错啊。”
“是啊,她到现在都对我们不错。”冷倾音起身拍了拍屁股,顺手将赵杞也拉了起来,“但他恨妈。我没想到的是,这样的恨意持续了二十多年,一直保持到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