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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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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着白粥,吃着寡淡的炒白菜,听着电视主持人用一成不变的腔调播报内容,住院生活实在是太无聊了。他讨厌消毒水的味道,这种刺鼻的气味令他感到恶心。幸好这样的日子很快就要结束了,早上医生告诉他:顺利的话,他周五就可以出院。

他望着没有油水的菜汤发呆,今天是周几?在医院躺久了,日子都过糊涂了。

耳边响起提示音,他摸了摸,从屁股底下掏出手机。不是谁发来的消息,而是他设的工作闹钟。午休结束,他该工作了。

对啊,今天是周一,他在心中苦笑。姐姐现在很忙吧,可能在忙着宴请。昨天晚上对方来过电话,说今天不能到医院看他了。今天是松雪河度假项目一期工程竣工的好日子,他的姐姐——冷倾音,要出席竣工仪式。

他打开微信,有人给他发了竣工仪式现场的照片。台上的冷倾音穿了一件深色大衣,搭配深色西裤和羊绒衫,脚上是黑色高跟鞋。乌黑的长发做了精致的造型,脖颈间闪耀着一条铂金项链,照片上那张美丽的脸始终挂着成熟自信的笑容,举手投足间透着端庄与稳重。

家中三人中毒一人去世,父亲尚在ICU,凶手是家人,情况够糟糕的了,但他没有在冷倾音的笑容里看到痛苦与无奈。人啊,总是擅长伪装,姐姐也不例外。他不讨厌冷倾音的伪装。如果说当今世上谁对他最好,可能只有冷倾音了。

其他人可能也对他好,但都是装出来的,尤其是那个女人。想到那个女人装模作样关心他的样子,想到对方虚伪的笑容,他就心生憎恶。她夺走了他的父母,夺走了他原本平稳的人生,甚至还要夺走他的姐姐。

他的视线再度落到手机屏幕上。“松雪河”——冷倾音身后的红色背景墙印着这三个大字。他感到胃一阵抽搐,那三个字在阳光下格外晃眼,就好像在对他耀武扬威一样。

“申木林。”护士温和的声音适时出现。

“什么事?”

“吃药。”

他接过药盒,待护士走后扔到一边。他不喜欢吃药,当年就是因为吃药,才遇见了那个女人。

……

“吃药!”六岁的冷倾音抱着胳膊,站在六岁的申木林面前。她噘着嘴,看上去有些生气了。

“不想吃。”申木林快哭了。本来就感冒了,他的脸涨得通红。

“吃!”

“很苦呀。”

“不吃就不和你玩了。”

威胁起了效果,申木林缓慢地伸出一只手,够向面前的儿童感冒冲剂。“我乖乖吃药,你能带我出去玩吗?”

“去哪里?”

“大森林。”

冷倾音紧紧抿住嘴巴,眉毛皱成了波浪。看得出来,她正在“听话”与“整活”之间挣扎。不过很快,她便做出决定。

她凑近申木林的耳朵,悄声说:“我也想去大森林。你快喝药,嗯……”她回头看了一眼,萍芬拣了几件衣服,可能要去卫生间洗衣服,“喝完咱们就走。”她用力眨了眨眼睛。

“好!”

“嘘,小点儿声。”

申木林连忙点头。能和姐姐一起去大森林冒险了,肯定很有意思,他一口气喝完碗里的感冒冲剂。

佯装听话的样子将药碗在萍芬面前展示一番后,申木林与冷倾音偷偷从宾馆跑了出去。他们总觉得身后有人在追,于是越跑越快,跑到森林边缘时,二人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

申木林感冒了,很快便跟不上冷倾音的脚步。冷倾音就像雪地里欢脱的兔子,围着大树和灌木丛跑跑跳跳。在那个年纪,他们不仅觉得大树高耸入云,就连灌木丛也很庞大。森林里的所有事物都很新鲜,就连随处可见的草窠都被赋予了神秘色彩。兔子、蛇、老鼠,草窠的洞里到底住着什么动物呢?

姐姐又不见了。申木林一边探索灌木丛,一边大喊冷倾音的名字。“别喊啦,我就在前面这旮旯呢。”幸好,他总能及时的收到回应。最终,他们在一个小雪坡上停下冒险的脚步。

就在幻想着如何顺着大树爬上云端时,他们遇见了温露。一个高高瘦瘦的、很好的大姐姐——是温露留给申木林的第一印象。

大姐姐说要带他们去看大树是怎么死的,他不明所以地跟着对方来到伐木场附近,观看人类给大树执行死刑。他不明白死刑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无辜的大树被一个叫油锯的东西锯断了身体,它死了。

其实那时申木林对生死没有概念。大树死了对于他来说就是大树坏了,就像玩具坏了不能玩了一样。他不会因为大树死了感到悲伤,他只觉得工人拿油锯的样子很酷,锯断大树的过程也很有趣。他不理解为什么提到大树死了,温露会露出难过的神色。

回到宾馆后,他问冷倾音什么是死刑,对方也不知道。但冷倾音不准他再提大树死了,否则就不理他了。

他只好等父母回来问个清楚。萍芬要照顾两个孩子,他便一直留在冷倾音的房间。他从下午等到晚上,躺在床上时,仍不停幻想自己身穿厚夹克、头戴安全帽,手持油锯的样子。实在是太好玩了,等爸妈回来,一定磨着他们给自己买装备,就从安全帽开始吧。

开门声传来时,已是深夜。他从床上蹦了起来,跑到门口,却没能见到自己的父母。冷崇山一把将他抱了起来,告诉他:他的父母有点事,明天才能回来。

他立刻就哭了,十分委屈,也很失落。他有好多事情想和父母分享,但他们没有回来。不知为何,见他哭,冷倾音的妈妈也哭了。冷崇山唉声叹气地将他抱给萍芬。可能是不再期待,他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时,他依然没能见到自己的父母。吃过早饭,冷崇山说要带他去一个地方,他的母亲正在那里等他。二人走在小镇的街上,小镇好像变热闹了,街边站着三五成群的人。那些人的皮肤都很黑,都在很大声地说话。

大人们总是很吵,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他听不懂的话题。他没有在意街边热火朝天的讨论,默默地走在冷崇山身边。也就是这时,陌生感突然袭来。他想尽快见到自己的父母,这种想法忽然变得强烈。

十几分钟后,他们在镇医院门口停下脚步。冷崇山叹了一口气,拉着他往里走。他没有动,本能地向后拉扯。他知道这是医院,里面都是穿白大褂的人,味道也十分难闻。每次去医院,那些人都会弄疼他。他只是感冒,不需要打针。

但他还是进去了,是被揽在怀里推进去的。揽他的人不是冷崇山,而是几个陌生人。那几个人见到他后,就像见到了熟人,无不向他投来关切的目光。他们一边揽着他往前走,一边七嘴八舌地问东问西。

“几岁啦?”“叫什么名字?”“上学没有?”他本想回答,可是问题连珠炮般的塞进他的耳朵,他不知道先回答谁。好在那些人没有介意他的少言寡语,可能是根本就知道答案吧。

他被迫走了很长一段路。医院的走廊静悄悄的,令他感到害怕。如果不是冷崇山跟在身边,他就要放声大哭了。最后,他在病房见到自己的母亲。母亲低垂着脑袋,靠在床头,如同一尊饱经摧残的铜像。

他甩开揽着他的人,朝母亲扑了过去。母亲缓慢地抬起头。他从未见过那样的母亲,头发凌乱的散着,目光空洞。即使见到他,对方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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