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恐怖,他吓坏了,大声哭了出来。“妈妈”——他哭着大吼大叫,不停地问“怎么了”。片刻后,床头的女人终于有了感知。对方将他一把拉进怀里,死死地抱着。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母亲的怀抱更是令他感到窒息。但他没有挣脱,而是抱紧母亲,似乎只有这么做才能让他感到安全。
“爸爸呢?”他哭着问。母亲没有回答他,周围的人也沉默了。
看他哭得可怜,一位上了年纪的阿姨给他削了一个苹果,并语重心长地告诉他:他的父亲要留在森林工作,暂时不回来了。
他信以为真,渐渐止住哭泣。不过,妈妈是怎么了?他认为,他得问问爸爸。
他把苹果塞进母亲的手里,在心中默默做着计划。他将计划告诉前来看他的冷倾音,但不知道为什么,一向支持他的姐姐竟然拒绝了他。于是,他决定自己行动。
傍晚时分,他趁所有人不注意,从医院溜了出来。那个阿姨说,他的父亲留在森林工作。他心想:爸爸应该在昨天伐木的地方。他凭借模糊的记忆,独自跑进森林。
给树木执行死刑的地方就是伐木场,附近能听见潺潺水声。他一路寻找,却怎么都听不见水流的声音。但他没有放弃,他着急见到父亲,从没想过停下脚步。
天色暗淡,四周逐渐被黑暗笼罩。没过多久,太阳不见了,天彻底黑了。
四周时不时传来奇怪的动静。他忽然什么都看不见了,找不到伐木场,更找不到回家的路。大树和灌木丛失去白日里的生气,变得死气沉沉。它们似乎长得都一样,而且好像变得更大了。他想起树干上的黑疙瘩,那是大树的眼睛。那些大树沉默着,正居高临下地凝视他。
周围有无数双眼睛,他害怕极了,一边哭一边大喊“爸爸,你在哪”。林子里实在是太黑了,他伸出双手,哆哆嗦嗦地前行。没走两步,他绊倒在地。脚趾顶到了石头,钻心得疼,混了沙子的雪和冰碴如利刃一般割破他的脸。
他不想动了,原地大哭不止。不过很快,他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夜间气温骤降,棉服被雪打湿,他越来越冷,止不住地颤抖,将身体紧紧蜷成一个球。“爸爸……”他不甘心地呼唤,眼皮越来越重。
“木林、木林。”
熟悉的声音闪现在耳边,此时,他几乎要睡着了。是姐姐吗?他迷迷瞪瞪地睁开双眼,坐起身四下张望,恍惚间,有黄色光影在不远处晃动。
“姐姐、姐姐。”他嘶哑地喊道。
“木林!”是冷倾音稚嫩的声音,“大姐姐,我听见他叫我呢!”
“别着急。”这个声音也很熟悉。
灌木丛中传来窸窣的脚步声,那道泛黄的光离他越来越近,最终来到他的面前。
“啊,是木林!”
冷倾音一把将他抱住。脸部受伤的位置有点湿润,沙疼沙疼的。他愣在原地,有股热流涌上头顶。漆黑的森林里,两个孩子坐在雪地上抱着彼此,放声大哭。
冷倾音说大人们报警了,都在找他,把她留在了警察局。她在那里碰见了大姐姐,然后两人便一起出来找他了。
“好了,没事了。”有人在说话。
他用胳膊擦了擦眼泪,这才看清面前大姐姐的脸。昨天告别时,对方告诉他们,她叫温露。
“咱们走吧。”温露说。
冷倾音拽着温露棉服的右下摆,他拽着左下摆,三人凭借微弱的电筒光亮,走在漆黑的森林里。温露对这片森林十分熟悉,她不断安抚他们,叫他们不要紧张。当前位置离森林边缘很近,他们很快就能走出去。
是否真的很近不得而知,但听了温露的话,他们真的不紧张了。
奇怪的嚎叫声出现在十几分钟后。温露僵在原地,四下张望。他和冷倾音察觉到温露的异样,紧张地贴近温露,抱紧对方的腰。灌木丛中有动静,除了撕破长空的嚎叫,他还听见了哼哼唧唧的声音,就像小狗在撒娇。
“快、快跑。”温露忽然说道,听上去十分慌张。她推了他们一把,示意他和冷倾音跑在前面。
快跑!他不知道为什么跑,但温露叫他跑,他觉得他必须得跑。他撒丫子就跑。黄色的光晃来晃去地追随他们,始终落在他们脚下。他们顺着那道光,在夜晚的森林中疯狂奔跑。
突然,那道光消失了。他回头,温露摔在了地上。“没关系。”对方一边安抚他们,一边咬牙爬了起来。温露的手流血了,一定很疼吧。他看见,对方用另外一只手捡起地上的电筒。
“快跑。”在黄色光源的背后,温露挤出一丝微笑。
在温露的催促下,他们又继续跑了起来。对方叫他们不要回头,他们乖乖听话。他们也没必要回头,自摔跤之后,那道黄色的光就再也没有消失过。没过多久,黄色的光越来越多,树变少了,人变多了。
冷崇山夫妇朝他们跑了过来,他们一头扎进夫妇的怀抱中。
孩子平安归来,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他们被众人围着送到医院,面前很快堆满了零食和饮料。他不能吃,脸和手腕都有轻微挫伤,医生要帮他处理伤口。
“大姐姐去哪了?”冷倾音站在一旁,手中拿着一瓶儿童钙奶,“我怎么没看见她。”
是啊,大姐姐去哪了?他当啷着双腿坐在病床上,医生正帮他处理手腕的伤口。“不知道。”
“她人真好。”
“是——妈妈!”他眼睛一亮,看向诊室门口。
母亲神情木讷。“你去哪了?”
“我去大森林找爸爸了,我想让他陪你。”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母亲听见这句话后再度失声痛哭,并将他紧紧抱在怀里。他只知道,他又喘不过气了。而且很快,他也想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