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申木林来说,那天真的很漫长。他没能在森林里找到父亲,最终是母亲带他见到的父亲。父亲躺在一个冰冷的房间里,脸上遮着白布。
其实一开始,他也不确定躺在床上的人是不是自己的父亲。母亲说是,那就是吧。他走过去,想掀开父亲脸上的白布。一只手却挡在他的面前,是医生。对方和他的母亲说了什么,他没听明白,只记得母亲的情绪越来越激动。她一把推开医生,将那块白布扯了下来。
那一刻,申木林看见了所谓的“父亲”。
那是父亲吗?或者说,那是一个人吗?父亲五官分明,小眼睛高鼻梁,亲朋好友都说他和父亲长得很像。可躺在床上的是什么?头部塌陷,五官扭曲,不,这绝对不是他的父亲,这分明是个灰色的怪物。
他只看了一眼便蹲下了,胃里一阵翻腾,当场吐的稀里哗啦。“这不是爸爸!”他捂住脑袋大吼大叫,不停地摇头,就像要把怪物的脸甩出大脑似的。可他越是这么做,那张变形的脸就越频繁的出现在他的脑海里,而且越来越深刻。
母亲呆立在床边,对他的失控行为无动于衷。医生试图抱住他。他像疯了一样,挥舞着拳头打向医生。他想立刻逃离这个冰冷的房间。可是,小镇被恐怖的森林包围,他又能逃到哪去呢?想到森林中的那些“眼睛”,他更崩溃了。在这个漫长的冬夜里,男孩感受到了无助和绝望,他在父亲身边歇斯底里地尖叫。
从这天起,父亲原本开朗的形象不见了,留在他心中的那张脸彻底变了模样。
“你爸爸死了。”——他的母亲说。
也是从这天起,他对死亡有了概念。死亡不是东西坏了。东西坏了可以修,大不了重新买,但他的父亲回不来了。
申木林不记得有人告诉过他父亲的死因。父亲是被木头压死的——关于死因,他好像是从亲戚嘴里听来的。可能是觉得六岁小孩听不懂,那些人讨论起事故时没有刻意回避他。
是大树害死了父亲,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是这么认为的。那些大树有两幅面孔。白天,它们高大伟岸,像森林的守护者;晚上,它们阴森恐怖像魔鬼,试图吃掉每个靠近它们的人。
他开始频繁的做噩梦。他梦见自己被丢在漆黑的森林中,就像被丢进密不透风的罐子里,无论如何都跑不出去。偶尔他也会梦见有人救他,可是走近一看,却是父亲那张变形到诡异的脸。无数个深夜,他尖叫着醒来,坐在床上嚎啕大哭。
每做一次噩梦,他对大树的恨意就会增加一分。也不只是大树,他憎恨所有植物。他趁母亲不在,拔光了家中所有盆栽植物的叶子,然后剪成碎片。上学时,他会用随身携带的笔和小刀割破大树的树皮。老师向他的母亲反馈过多次,不仅没能阻止他,反而加深了他对植物的恨意。
有一次,他去冷倾音家做客。冷倾音兴致勃勃地与他分享新培育的月季。他越听越恨,一把薅掉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导致对方当场大哭。他不仅没有道歉,反而举起花盆砸向地面。冷倾音大怒,直接给了他一拳,并发誓再也不理他。就这样,他失去了最好的朋友。于是,他更恨那些倒霉的植物了。
要杀光所有的植物——这样的恨意持续到父亲去世的一年后。
“木林,害死你爸爸的不是花花草草。”母亲对他说。
说这话的那天,颓废许久的母亲和往常不同。她化妆了。对方说要带他去见杀他父亲的凶手。那时他第一次知道,世界上还有法院这种地方。
站在法庭中央接受审判的是一位皮肤黝黑、满头白发的中年男人。那人始终低着头,从始至终,申木林都没有看清对方的长相。他只记得庭审期间,母亲情绪激动地冲那人大喊:“刽子手!死刑!”
死刑……他好像听谁提过这两个字。
“不是爸爸的错!”
对,就是这个声音提过。他扭头看向声音的来源,十六七岁的女孩正怒气冲冲地瞪着他的母亲。是温露,他几乎忘记这个人了。
“爸爸那天休息,凭什么说是他的责任!是现场工人将木头堆得太高,才导致的坍塌!”
“露露,别说话了。”中年男人回头,低声斥责道。法官也开口劝阻,温露不情愿地坐回原位。
“没家教的臭丫头。”“穷乡僻壤的提什么教养。”“看见她,就知道她爸什么样儿。”“不拿人命当回事。”“和谋杀有什么区别。”身后的群众议论纷纷,其中不乏申家的亲朋好友,法官不得不再次出言维持秩序。
申木林旁边,母亲的右手用力攥着左手,双手微微颤抖,指甲深深的陷进肉里。他扭头看向被告人家属。温露和另外的女孩揽着一位中年妇女,那女人抬手抹了抹眼角,似乎在哭泣。
杀人凶手有什么可哭的,他心想。
这起生产事故案件当天没有宣判。
不过从那天起,申木林对植物的恶劣行径似乎有所收敛。害死父亲的是人,是温露的父亲,不是花花草草。他不再主动破坏花草树木。不仅如此,他磨着母亲买了一盆腊梅,送给冷倾音。冷倾音早就不生气了,见他主动认错,便欣然接受了礼物。彼时七岁的他们,再度成为好朋友。
冷倾音与他和好如初,他的母亲十分高兴。有天,母亲将他揽在怀里,问:“木林,你愿意和倾音一起生活吗?”
他毫不犹豫地回答“愿意”。
“真好。”母亲笑了笑,胡撸两下他的脑袋,紧紧地抱住他。
如果当时他再年长一点,他一定能察觉出母亲的异样。事实上,自父亲去世,母亲便很少露出笑容。她不再去工作,整日以泪洗面,对他破坏植物的行径也放任不管。家中时不时有打碎的花盆和破碎的叶子,母亲不会责备他,只会不发一语的收拾干净。母亲似乎早就放弃自己了,只是放不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