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倾音稍晚才回到酒店。
松雪河度假村项目一期工程竣工,意味着在办完一系列检查手续后,不日将投入运营。项目的运营管理通常交由冷峻岭和申木林负责,不过就当下情况看,这二人并不是合适的人选。
冷倾音与公司高管就人选问题开了一个下午的会。其实她不是非得立刻就开会,度假村暂由总公司代为运营也可以。她只是不想回酒店,更不想去医院。想到申木林,她的心情就十分复杂。可这种情况是躲不过去的,就像明知考试不理想,却也不得不面对出成绩的那一天。
“别看奇石五大三粗的,直觉还挺准。”赵杞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一边调侃一边摆弄手机。赵栩琪刚给他发了消息,温露已平安回到酒店。“开始总是很难的——就这么一句话,能让他对木林产生怀疑。这小子竟然用写不出论文这么蹩脚的理由试探木林。”
早上的时候,冷奇石告诉赵杞,申木林对他说了同样的话。这句话申木林曾对冷回响说过,仔细想想,他对冷崇山也说过。
“他们哥仨对彼此还算了解。”冷倾音在卫生间卸完妆,敷着面膜出来了,“你们男人和我们女人一样吧?”
“一样什么?”
“家人、亲近的朋友,就算平时不交流,也了解彼此的思维方式、惯用的行事准则,尤其是同性之间。”
对方意有所指。“有可能。”他随口答了一句,仔细想想,他没有可以参考的对象。非要说一个的话,就只有他的父亲了。真是令人难过的事实。
“哎,该怎么面对木林呢?”冷倾音坐到他旁边,弓着背,双手搭在膝盖上,摆弄手指,“你今天走的时候,他有什么异样吗?”
“你指的异样是什么?”
“比如想自杀之类的。”
赵杞听了有点想笑,但明显不合时宜。他清了清嗓子,说:“没有,放心,他不会。”
冷倾音“呀”了一声,朝他露出一个惊异的眼神。
“怎么了?”赵杞抬起眼皮,下意识地摸了摸脸颊,不明所以。
“你竟然用这么笃定的语气下结论。很少见哦。”
他终于还是笑出声,放下手机,将阴阳怪气的未婚妻揽进怀里。“我就是很确定。你想想,一个连自己所作所为都不敢承认的人又怎么会自杀?若他承认陪回响上山,但否认施害行为,咱们或许就信了,不是么?事实上,他连认识向导大哥的事实都在尽可能的回避。”
“为什么会这样……木林以前不这样,是个敢做敢当的人。他很勇敢,不然也不会独自跑到森林里找爸爸。”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人是会变的。”
“算了,说到底是我这个做姐姐的疏忽了,竟天真的认为他不记恨妈了。”
“不是你问题。”赵杞收紧胳膊,“不过……他不愿承认所作所为恐怕有你的原因。”
冷倾音挣脱他的手,拉开距离,示意他接着说。赵杞看不出对方面膜下的表情。
“他好像很怕毁掉自己在你心中的形象。换句话说,可能是怕失去你这个姐姐。或许在他眼里,你是他仅剩的亲人了。”
冷倾音陷入沉默,随即摘掉面膜,直接烀他脸上。赵杞掀开面膜,这下看清对方的表情了。冷倾音绷着脸,眼角耷拉着,面色自责。她起身,向卫生间走去。
可能说了不该说的话,让倾音难办了,赵杞望着那道日渐消瘦的背影,琢磨着如何开解对方。
卫生间的门关上了,很快传来哗啦啦的水流声。他起身打开迷你吧的冰箱,从里面掏出两瓶啤酒,倒进玻璃杯中。
动作有些鲁莽,雪白的酒花几乎溢出杯壁。赵杞沉下心,待泡沫渐渐消失,再次举起啤酒。反复几次,杯中啤酒满了,卫生间的门也开了。
眉清目秀的脸庞散着水气,眼角下方微微泛红。洗脸用时比以往要久,赵杞心中了然。他提起杯子,朝对方滑稽地耸了耸肩。“小酌?”
“倒都倒了,不酌也不行啊。”冷倾音一屁股坐下,提杯与赵杞碰了碰,一口气喝下半杯。酒精的作用立竿见影,清脆的玻璃碰撞声也十分醒脑,她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有吃的吗?”她问。
赵杞“嗯”了一声。昨天爬山剩了不少零食,迷你吧的橱柜中也有下酒的花生和牛肉干。他找了几个碟子,将零食倒在上面,摆在茶几上。
“是精致啊。”
面对未婚妻的揶揄,他一笑了之。
“要不要告诉警察?”几杯啤酒下肚后,赵杞问。面前装花生的盘子已空了一半,牛肉干所剩无几。
冷倾音一语不发,默默地喝了一口酒。
赵杞不是第一次问,冷倾音每次都用沉默回应他。对方似乎和温露商量好了,并不打算将此事告诉警察。不仅如此,赵杞下午问过赵栩琪,赵栩琪直接给了他一个白眼,说那是冷家的家事,让冷家自己决定。
“或许警察能找到证据。”他补了一句,然后端起玻璃杯,送到嘴边却没有喝,而是偷偷观察冷倾音的表情。“他们有的是手段。”
“然后呢?”冷倾音盯着他的眼睛问。
他仰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然后判木林死刑?”对方没等他开口,又说道。
“若真是杀了人,这样的结果也合情合理。”
话音落下后,房间安静了。花生、牛肉干、酒精的味道混在空气中,有些复杂。
冷倾音一动不动,凝视着赵杞的脸。片刻后,她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暂时不报警。”这是她首次正面回答,“投毒的凶手还没有找到,到时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