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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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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是在我大三那年的冬天去世的,是自杀。”温露平视前方,用力做了一次深呼吸,“运送木材的火车从父亲身上轧了过去。”

赵杞心中一阵酸涩,“抱歉。”他微微垂下脑袋。

“那么老实的男人选择如此大张旗鼓的死亡方式是有目的的,他是为了我和姐姐。可是……”温露偏头看向赵杞,挤出一个苦笑,“我好想告诉他,这么做实在是太傻了。”

“犯人”和“犯人家属”——这两个标签没有因为父亲出狱而被扯掉。人们只是嘴上不提,却深刻在心里。父母没用多久便察觉到了,但他们没有告诉温晨、温露两姐妹。

回伐木场工作是不可能的,为了养家糊口,温露的父亲前往雪城谋求工作。大城市机会多,竞争对手也多。作为刑满释放人员,面试时,温露的父亲总是第一波被淘汰的人。

中年失业再想回到管理岗很难,更何况有前科。偶尔有好心的公司愿意给机会,会多问一嘴:“你是因为什么进去的?”得知是因工作疏忽造成了死亡事故,人力的脸上无不露出尴尬的表情,最终只能对温露的父亲道一声“抱歉”。

老实的男人不会说谎,也不曾为自己辩解和争取,他认为只要抱着认真恳切和知错就改的态度就能被社会重新接纳。然而,他的认为似乎错了。

据温露的母亲回忆,父亲屡屡受挫后曾自暴自弃地说:“在人们眼里,我是作奸犯科、穷凶极恶的大恶人,他们好像害怕我。”

最后,是母亲求了之前的雇主,为父亲找到一份小区保安的工作。工资虽然不高,但管吃管住,省下的钱足以供温露念完大学。

“母亲对我说,帮父亲找工作是她这辈子做的最后悔的事。”温露将花束放到一旁,向前伸了伸腿,“我父亲在小区做了两年保安。他是有能力的,而且有副热心肠,业主和领导都很喜欢他。物业是吃力不讨好的工作,人员流动性大。见他踏实肯干,领导有意提拔他当保安经理。”

“然后呢?”

“他辞职了,没过多久就自杀了。”

“为什么啊?”

“这么说吧,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人们看到的世界是不一样的,想法也因此不同。有人整日想的是柴米油盐,有人想的是如何为子女铺路。这你应该了解。其实我也不能免俗,自回响出生,我就在考虑他成年后的事。这里要说明的是,我不是考虑回响要做什么,而是我要做什么。”

“明白。”赵杞点头,“就像我父亲为了琪琪可以实现梦想,拼命挣钱。哪怕琪琪不成才,他也为琪琪铺好了路,也留好了后路。”

“对,就是这个意思。抛开对错不谈,实话实说,我父亲之前是没有这个意识的,不然他一定会在法庭上为自己辩解。他想不了那么远,没有意识入狱对家庭的未来会造成什么影响。可社会很现实啊,最现实的就是,我们不得不接受这种现实。”

赵杞好像明白温露的意思了。

“父亲工作的地方是一个高档小区。偶尔,那些赋闲在家的业主会找他聊天,人家不会和他聊生意,话题多半与生活、孩子有关。孩子的教育、前途,无非就是这些。‘犯人的孩子不好找工作’,说这话的人可能不知道父亲有前科,但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父亲当晚就向母亲表达了对我和姐姐的担心。”

“母亲劝他别多想,他反而想的更多了。联想到自己找工作的经历,他越加深信不疑。自那天之后,他经常向小区业主确认这件事。曾经的雇主问母亲,‘家里是有什么亲戚犯事了么’‘需不需要帮忙’什么的。可想而知,我父亲问过多少人,连母亲昔日的雇主都对他表达了关心。”

“其实我能理解。咱们谁都没有上帝视角,经历过牢狱之灾的父亲更是站在角落里的人。他能看到的世界有限,很容易相信别人的说法。那些业主见多识广,是父亲眼中的成功人士,这些人的意见自然要比母亲的更具说服力。”

“而且,说不影响工作肯定是假的,有的工作的确会做背景调查。上大学后,我对此有所了解,但那些工作不在我的求职范围内。我从没有为工作发过愁,无论是专业能力还是母校的名气,都给了我足够的自信。事实上,毕业后我也不愁没工作。可父亲却没有问过我和姐姐的意见,他和母亲甚至没有将内心的担忧表达给我们。”

“做父母的可能就是这样吧。”赵杞轻声接了一句。

“是啊,父亲最终选择一个人承担恶果。母亲说他自杀前的那阵子,天天都在喝酒,喝着喝着就哭了。或许是觉得既定事实改变不了,实在是无力吧。”温露抿了一下嘴,表情有些不自然,“父亲大概认为,唯有死亡能让从前的事一了百了。他故意选择卧轨的方式,就是为了闹得满城皆知,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死了。是啊,的确满城皆知了,但是结果呢?死亡为他换来的只有短暂的同情。”

她停顿了一下,肩膀微微抖动。

“生命很伟大也很渺小,意义在于活着。人只有活着,才能解决问题。这么简单的道理我父亲却不懂。这个男人大概是太爱我们了,被父爱冲昏了头脑。真是一个傻男人,连爱都傻得深沉。”

“给。”

“没关系。”温露吸了吸鼻子,拒绝了赵杞递过来的纸巾。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终究没有掉下来。“所以我说,那起事故的受害者不止木林一家。父亲虽然有过失,但我、母亲、姐姐又做错了什么?更何况,父亲最终也因此失去了生命。”

“你该告诉木林的。”

“他?”温露轻哼一声,摇摇头,“这几年他虽表现出恭顺的模样,但极少与我说话。而且,他认为父母的死是我们一家造成的,我们是凶手。凶手的故事再悲惨又与受害者有什么关系?正常人都会这么想吧。”

“也是。”赵杞挠了挠眉梢,“有件事我很好奇。”他有些难以启齿,可又十分想知道,犹犹豫豫的最终还是问出口,“您和伯父是怎么……”

温露愣了一下,旋即破涕为笑。“我那天还和倾音说来着,男人其实很八卦的。她总是和你打哑谜,你不定揣摩出多少种答案了。你身在娱乐圈,见多识广,没准早就想偏了。”

“啊,那倒也没有。”赵杞连忙否认,脸有点烫,“您的意思是,倾音知道您与伯父的过往?”

“我是上周才告诉她的。”

上周……赵杞沉吟着,脑海上空闪过一道光。冷倾音曾在某个晚上单独找过温露,向其坦白冷回响邀请爬山一事。应该就是那天,赵杞说出日期,对方点头。

“倾音向我坦白与回响的事,我向她坦白与崇山的事。那天倒真的像是母女之间的谈话了。”温露说,“我和崇山是在森河镇二度相遇的,纯属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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