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上又痛又冷,江砚倒吸了口冷气,半睁开眼睛,入眼就是污痕遍布的灰墙。
墙角处是两个沾着血写下的小小的“正”字,第二个还差最后一笔。
这些天不论是醒着还是在梦里,他总会想起过去的事情,像困在了四面没有出口的高墙里,挣扎着拉紧绳子爬出去,又很快坠回去。
江砚的意识还有些恍惚,一时没能从旧事里回过神来。
他到现在都清楚地记得,握着刀捅穿别人是什么样的感觉。
更记得楚舜庭身上流出来的血,沾湿了他大半个肩膀。他抖得拿不住刀,转身接住楚舜庭有些摇摇欲坠的身体,直直地跪到地上拖住他。
江青很快解决了外面的人,冲进来扶起楚舜庭。他不敢被别人看见,只得一把捞起掉地的刀,带着一身血腥味跳窗离开。
那一下虽然没刺在要害,但也伤得很重,楚舜庭回府后,在床榻上躺了大半个月。他每夜都守在房顶上,又不敢进屋里去看,心绪不静时,就整夜整夜地在院外练刀。
从楚舜庭挡在他身后那时起,此后无论境况再凶险,刀剑再锋利,他都会义无反顾地挡在楚舜庭身前,那双握刀的手也再没抖过,一次一次地,越来越稳,越来越果决。
他想过或许那时是为了让自己更忠心,楚舜庭才会那样做,但他不想寻求答案。
于他而言,楚舜庭是确确实实保护了自己的人,终此一生,他会一直保护好他。
江砚有些吃力地抬起手,指尖沾了点半干的血迹,轻颤着在墙上划下一笔。
第十天了。
瑀王和宫里的人这些天里,总在不分日夜地提审他,审不出来就上刑,晕过去又泼醒,直到彻底没了意识才把他丢回牢房。醒来后他也不动弹,趁着清醒大致记下日子。
身上从头到脚都在痛,分不清哪里更疼一点。
不过好在,这次身上都是自己的血。
“阿砚……阿砚……”
寂静的牢房里响起江墨的声音,江砚闭了闭眼睛,准备顺着一声声幻听继续溺到回忆里。
“阿砚……”
“江砚!”
急切的叫唤声里插进一道低沉冷冽的声音,不像在梦里,像在身后。
江砚吃力地翻过身,木栅栏外,楚舜庭和江墨错开半步站着,罩着斗篷的身影比平时更为高大,隔住了牢房的光影。
他想像往常那样唤一声“爷”,张了张嘴,才发现没有声音。
楚舜庭看在眼里,本就不悦的脸色更加阴沉。
宽大的囚服满是血迹,贴在江砚清瘦的身体上,在没有风的牢房里轻轻颤动。这样的时节,分明是他冷得在发抖。
他伤得不比在瑀王府那次轻,眼睛上都糊了血,肿得只能半睁着。
楚舜庭紧了紧身下的手,没有向狱卒发难,只递了个眼神给江墨。
江墨会意,往一旁的狱卒手里塞了一锭金子,要来牢房的钥匙,把他打发去放风。
钥匙对上锁眼正要开锁,后方忽然传来一声嗤笑,瑀王故意拖长的声音从暗处传来,“好巧啊~五弟——”
楚舜庭岿然不动,楚舜昭从牢房通道慢悠悠踱到他身后,言语里尽是挑衅。
“为兄没记错的话,父皇应该是让你在府里禁足,直至此事审理完毕。哎呀,禁足这两个字怎么听起来这么耳熟啊……”
他拍了拍楚舜庭的肩膀,笑得毫不掩饰,“啧,你可没有为兄老实,居然偷偷溜出来,若是被父皇知道,不知道他会怎么想呢?”
“若是被父皇知道你审讯多日,太子之事毫无进展,只是想把人收入你的麾下做事,他又会怎么想呢?”
楚舜昭的笑登时消失,左右看了看不见狱卒身影的牢房,猜想着是有人被他买通了,还是这里原本就被安插了眼线。
不等他过多思索,楚舜庭就偏过头看他,一侧的嘴角扬起,半笑不笑地说道:“皇兄,借一步说话?”
楚舜昭不甘示弱地回视,试图从那张脸上看出些什么,最终还是咬着后槽牙回了他一个假笑,佯作轻快地应下,先行外牢房外走。
楚舜庭示意江墨留下,负着手跟了上去。行过转角处,阴影里有一人朝他弯身行礼,才发现原来霍驰也在这里。
他微一点头算是应下,在经过霍驰身前时,不轻不重地咳了两声,提醒江墨当心被人听了墙角。
大牢后面有几间连排的屋子,供狱卒们休憩之用。楚舜昭近日来得勤,占下了一间,小吏们不敢在他隔壁搅扰,因而四下无人,正好聊作谈话场所。
桌上的茶水不知道什么时候沏的,还有些余温,楚舜昭翻过一只新杯子,斟了一杯,客气地推到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