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舜庭瞟了一眼,并不打算喝他的凉水,再假惺惺地一通寒暄,先发制人、开门见山地说道:“皇兄想要一个结果,严刑逼供、按着指头画个押就是了,何必还要拖上这些时日。”
“五弟你这话说的,本王可不是那种屈打成招的人。”
楚舜庭眼睛微微眯起,一副“你就是”的模样。
“这里就你我二人,皇兄你就别装了。朝中人人知晓,霍驰曾经是你的门客,他为什么突然投靠了太子?又为什么突然随太子赴塞北战场?”
他顿了顿,身子往前倾了些许,“不妨说得再白些,霍驰明面上转投太子,实则是你堂而皇之放在太子身边的利器。你让他撺掇太子沙场立功,太子性子急,战场刀剑无眼,埋骨黄沙就是你给他的归宿。”
而他恰好也借此时机,派江砚去杀太子。霍驰作为副将,在太子死后作战立功,才成了如今声名显赫的霍将军。
如果没有江砚的刺杀,太子也没有死于敌方马蹄之下,霍驰就会伺机出手,再将此事扣到敌军头上。
“空口无凭,你可不要凭空污蔑兄长。”
“皇兄做事谨慎,和霍驰的往来书信都是阅后焚毁。物证没有,却有人证,父皇若是知道皇兄此番心思……”
他的话没说完,楚舜昭已经变了脸色,故作镇定地添了杯冷掉的茶水饮尽,才又笑了起来,半骂半揶揄了说了句“狐狸”。
“你现在坐在这儿和我说这些,而不是把人交出去,是因为杀害太子的确与你有关。江砚是你的人,你自然可以把他撇出去,咬死了自己不知情,但父皇可未必会信。”
同样的,如果他这位皇弟,把人证交了出去,即使霍驰并未下手,但意图谋害储君的心思被知道了,也再无争皇位的可能。
他迟迟没有对江砚屈打成招,除了想把他收归门下,更多的也是这一重顾虑。
一旦供状上呈,涉及皇子,父皇必定会严查,楚舜庭能找到人证,其他人未必不能查到他身上。
原本也只是想着,如果江砚倔到宁死都不投靠他,那就熬到死无对证,再在认罪书上画个押,给楚舜庭扣一顶窝藏罪犯的帽子。
但现在,他们两个是拴在一条船只两头的蚂蚱,谁妄图先剪断绳索把对方推到水里,都有覆舟的风险。
楚舜昭双手撑在桌上,学着他的样子往前倾了倾,说话的声音小得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清。
“太子是什么人我们都心知肚明,谁不盼着他早点死呢?大冬天的冰湖,他把我推下去,练箭的时候拿老二当靶子,一脚把你踢下楼梯,还有……老四是怎么夭折的。”
“我不否认他在那些老东西的辅佐下,确实有那么些治事的能力,但是,他容不下我们任何一个人。”
其他人想除掉对方,只要有余地,都不会下死手,但太子不会。
楚舜庭在他提及这些往事的时候稍有触动。
太子向来仗着自己的身份,不把他们这些兄弟放在眼里,尤其在舅舅和母妃离世之后,太子看他没了母家的势力,时常百般刁难。
在开府离宫之前,他一直做小伏低,但那人只会越来越过分,甚至屡次出言侮辱母妃。他又一次忍不下去了想反抗,却被太子的护卫按住,挨了几个巴掌,把一脚踹下殿前的长梯。
当时江墨在附近,但是他没让江墨出来。暗处不知道有多少太子的人,但他身边只有江墨。
所以立府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养了批自己的护卫。说是府卫,实则个个都经过几重筛选,且都秘训了一番,说是私兵也不为过。
不只他有,楚舜昭,和老二琮王,也都有。
“你为了找到人证,应该花费了不少力气。你很看重江砚,那必然不愿意把他推出去了。”
楚舜昭好整以暇地靠回椅背,笑道:“大家心思都一样,我本来想先对付你的,既然现在我们都握着对方的把柄,不如你我言和,我们可以先一起对付老二。”
想到那个向来温和、却莫名又成了靶子的男人,楚舜庭也跟着他笑,反问道:“这番话,你该不会也和二哥也说过吧?”
楚舜昭不屑地嗤了一声,他向来不喜欢老二整天把忠孝仁义挂在嘴边,假模假样。
楚舜庭嘴角扬得更深,一直放在桌边的手终于端起那杯冷透了的茶水。
“一起不一起的,现下说了难保日后还作数,二哥你不要先忘了今日的话才好。”
“自然。”楚舜昭添了满杯,与他轻轻碰了一下。
夜冷茶凉,两人各自抿了一口,又默契地一同放下杯盏。
“你那个人证……”
“藏好了。我不会让他露面,皇兄你也别想找到他。”
开诚布公后卸下面具一般,扬了一晚上的嘴角敛了下去,那双眼睛里,从始至终都没有笑意。
楚舜庭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往外走,拉开门扉时停了一下,偏头对他说道:“皇兄,以后不许再打我的人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