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科楼，404——

在这间实验室里，三张横放着的大型黑色实验桌占据了实验室的中间位置，桌子和桌子之间隔了两米不到的距离，每张桌子中间都有三层置物架，置物架的最上层摆满了橙色、鲜绿色、蔚蓝色等各种各样的试剂盒，盒子堆叠出一座高楼，置物架的第二层放着一些陈旧又变形的铁盒，里面屯满了学生已经灭过菌的离心管，不同型号的蓝口瓶随意陈列，正红色、橙红色、天蓝色盖子的离心管在陈列架上交错混杂，最底下一层摆满了颇有本实验室特色的小型收纳箱，收纳箱大多都是一个型号，因为不少学生进组之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购入一个属于自己的收纳箱，用红白相间的标签贴上自己的名字，有些收纳箱的侧面和上面还写着吓唬人的诅咒——动我东西你死全家。

他们穿着丧服般的实验服，在并不完全属于自己的台面上机械又反复地做着手里的实验，接受实验的筛选和淘汰。

这里宛似灵堂，欢声笑语尖啸成了哭丧。

一道利落挺拔的身影异常的引人注目，宋寒声总是穿着永恒崭新的白大褂，米白色的乳胶手套紧密包裹吮吸着的细长五指，浸出的汗液让手套透出了浅红色，红白调之间，隐隐约约可以看见蛰伏的青蓝血管，这个人的手，漂亮又利落。他拿着银色的镊子和剪刀，他的身后站着一个似乎要与他做相同实验的学生，对方的架势与宋寒声相差无二，白瓷托盘里的小鼠像是被固定那样完全任人宰割，锋利的剪刀拨开了小鼠腹部的细小绒毛，刺啦一声刺进腹腔像是剪裁一张待完成的剪纸艺术，尖锐的针头很快就刺破了腹主动脉，没有一滴多余的血流出来，他迅速的收割了许多条小鼠的生命，宋寒声的手很稳，动作也快，手腕清净，没有任何的装饰，一台昂贵又冰冷的仪器那样有条不紊，这个房间里，有人慢慢悠悠地装枪头，不合适的手套过于肥厚，竟然显得那双手也有些笨重，有人握着移液枪的手在发出剧颤，还需另一只颤颤巍巍的手扶着手腕才能完成后面的动作，他旁边的师弟拿着剪刀犹豫不决，左右下不了刀，狠下心去竟让鲜红的血色在空中翻涌，最终有一束喷溅到了宋寒声身上。

他感受到额间温热的水痕，见怪不怪地抽走一张无尘纸擦了擦额头，随即把它丢弃在台面的垃圾桶里，他继续着手里的动作，这个人身上看不出手忙脚乱和仓促，冷冷清清就把事情迅速做完。

青白色的冷光底下，宋寒声的实验服受大面积黑色实验台和四周的影响而蒙上了一层浅淡的紫灰色，那束喷涌的血迹大半都落在了他的肩头，像是开出了一朵凄艳又瑰丽的玫瑰，而这朵玫瑰，落在了陆昭的眼里。

当宋寒声抬头，他终于再一次地见到了那双乌黑明丽的眼睛，澄澈天色般的别无所有。

那个害得宋寒声报废一件实验服的师弟发出尖锐的鸣叫——

“妈呀这血咋飙出来了！！”

“草——师兄！！我不是故意的！！”

那个人想拽着宋寒声转身，看看这件衣服还有没有救，谁都知道这个师兄异常讲究，实验台是整齐的，实验服是干净的，换成是其他人他都不会有愧疚，偏偏是最爱干净的宋寒声！！背对着他的宋寒声抬起右手，纤细修长的五指因放松而微微卷曲，非常明显的拒绝和打断动作，他的目光依旧平稳的落在陆昭身上，宋寒声说：“没事，你把它们处理一下。”

小师弟自然知道宋寒声说的是什么，那些已经死掉的小鼠，他立刻答好的好的。

陆昭走上前，乖巧又听话，他带着明烈的笑，“师兄，好久不见。”

宋寒声也笑，眉梢眼角都似烟霞般的柔软，“是啊，好久不见。”

按理来说本校保研的人都要提前进组，其他学生大四就入组老老实实做毕设做课题了，但陆昭却在大三临近大四的时候参加了学校安排的意大利访学，直接访了一整年，陈远洲倒是乐于鼓励学生去外面多见见世面，没催他回来，也没把他退货。

宋寒声想起最后一次见陆昭的样子，他甚至觉得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求助的渴求，不过那个记忆应该是错的，陆昭顶多是有些委屈而已。

现在这个在他面前的人才是生动的，超越任何画家、诗人、雕塑家所能塑造的生动，他的丰茂黑发在空气里缓缓飘摇，眉毛像星夜那样浓黑，桃花般灿烂的眼睛在闪闪发亮，鼻翼缓缓龛动，唇周的肌肉出现了细微起伏。陆昭完全走到了宋寒声身前，其实这已经超出了一个正常的社交距离，他就像是在寻求一种让人心安的味道，从宋寒声的身边汲取了一点点的微薄气息，当他再次闻到那股熟悉又清淡的雪松香，确认这是不被任何一款香水所沾染的气息，唇边立刻荡漾出了春日碧波般让人心悦的笑。

“师兄！我现在可算你的直系师弟，我以后都可以跟着师兄做实验了，跟着师兄做实验我最开心了。”

“你以前不也是跟着我做的吗？”

“不一样嘛！”陆昭俯身，用只有他和宋寒声两个才能听到的话说：“我之前不是来了一段时间之后就走了吗……”他停顿片刻，欢快的嗓音里竟然蒙上一层阴影，“我跟你说我是去刷绩点，其实是我觉得师姐不太喜欢我，她之前还让我退组，我有点怕她。”

陆昭自动退回了一个正常的社交距离，任谁看了他俩都是在进行一场普通的对话，他说：“不过现在，我完全不用怕她咯！”

宋寒声问：“为什么？”

“因为师兄肯定会护着我，我可是你的师弟呢！我会狐假虎威的！！”

陆昭的伪装向来无往不胜，他太清楚应该如何利用自己的优势，宋寒声也没有怀疑，只是把他当成了一个乖巧又胆子小的师弟。理所当然会得出与所有人都相同的错误结论——陆昭确实是因为师姐过于严苛才不想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