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好像成了实验室里的一道风景,他不得不承认,如果陆昭坐在旁边,那该是俊色可实验,他像是突然闯入实验楼的局外人,看上去好像很胆小,样样周全不出错,他永远鲜明、整洁,乌黑的目光像初见的蓝天那样别无所有,跑起步来茂密的黑发会在空中招摇,远远朝着人礼貌地喊一声师兄——
只此一瞬间圆月高悬,他在丰茂的樟树下听到了那个人的叫声,高举着手,朝气十足,实在不知道他哪来的好心情,从早干到晚也能这么愉悦,他看见陆昭孤零零地站在电动车浪潮旁边,出于礼貌,也是为了他一天的好心情,所以停下脚步——
“我送你回去吧。”
陆昭拘谨而犹豫,害怕麻烦人的样子,可他真的拘谨吗?温热的手掌覆上腰间,毛茸茸的脑袋靠在肩头,飞驰的夜风送来了一阵清甜的柑橘香,犹如他的橙色冲锋衣色调。
他站在那里,迷人的橙色冲锋衣亮得惹眼,所以自己鬼使神差地去拿了个橘子,没有理由。
陆昭说:“师兄,我觉得你像圣父。”
他本想说你别这么说我,字段到了口舌之间,被咽了回去,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
“陆昭,耶稣只当独生子。”
他毫不迟疑,启明星那样闪烁的眼眸一弯,居然是随口一言的俏皮话——
“说不定他是双胞胎呢。”
他觉得自己的四肢百骸正在生出一股暴动,早已有了征兆的暴动,但面前的人是师弟,就像他从前一样,也是师弟。他无意在让人心力交瘁的实验室里展开一段艳遇,他会在这场暴动掀起更大的风浪之前把它彻底镇压,但是高举着旗帜冲锋的血肉依旧会昭示着他的溃败,叛军侵入了他的城池。
当天晚上,当他看到了那个安静乖巧似橙色冲锋衣般的橘子,手指蛮横撞入果脐,剥开皮,撕掉络,剥得干净,撕得彻底,橙色的果肉,一瓣又一瓣,光滑而清甜,无辜地躺在棉被似的餐巾纸上,一口吞下,甜蜜的浆液充盈口腔,这是故意。
产生欲望,满足欲望,他借那个人完成了一场绚丽而不能宣之于口的清醒梦,漆黑狭小的方寸之地似乎也会弥漫熟果坠地的芳香,然后,消退欲望。
这个地方来来往往的人很多,有人要走,有人要来,没有对谁挽留的必要,陆昭走了,他没想到陆昭会记得自己的电脑屏幕,一幅花园的湿壁画,其实他不认为那幅画于自己而言有任何含义,因为没有任何含义,别无所有的安静,所以喜欢。
湿壁画是他和那个追求太缥缈的父亲为数不多的联系——
“寒声,你要看看湿壁画,它们被谈论的太少。”
那个人已经小有名气,拥有一个正常又和谐的家庭,随之而来的昂贵订件越来越多,他开始力求精进,古今中外都见得太多,一副又一副的名作像一座又一座的黝黑山峰矗立在他求知的路上,他阅读它,它戏弄他,他魂飞魄散毛骨悚然,它风雨不动安稳如山,忽而间灵光一现。
摔笔、砸颜料、踢翻水桶、撕掉已经被规训的画,留下一句——
“我不画了!”
悉达多要苦行,查拉图斯特拉要传道,保罗高更离群去流浪,那个人想画得更好。
那个人的顿悟让他放弃了当下,疯魔地追逐一个不明未来,他以自己殉道,以一家殉道,三条猫,两条狗,一个父亲,一个母亲,一个纤细的小男孩,安稳六年,争吵三年,聚不起来的十五年。
他留下一个抓不住的宽阔背影,劝告般的叹息自前方传来,“寒声,我终于明白,江郎才尽或许才是文人史上最大的冤案,才尽?谁说才尽?我想江郎是才太多,刚好才是极好,刚好就是顶好。”
那个人说见得太多会成为诅咒,所以他一直都喜欢刚好,能够达成、能够得到、只要当下,这就是极好。
有一个人的叩问落下来——
“我们要发《Nature》,要发《Science》、要发《Cell》,小打小闹有什么意思,没有任何意义,你真的认真做了吗,你真的尽力了吗?”
“你干事怎么老是畏手畏脚?你先做,做了再说!”
“你的创新点在哪?你的价值点在哪?你要保持好奇心,我希望看到你的思考,什么时候有空,来我办公室聊一聊。”
不,不是这样,他呐喊说,我只喜欢刚好——
科学需要傲慢,学术胜在谦虚,谦逊的科学没有进展,傲慢的学术难得成就,所以我喜欢刚好。
求生般的求知欲,人类史书上闪耀着的明星可以,汹涌海浪般的认识论呼啸而过,欲壑难填的常人被席卷进入漩涡湮成碎片,唯有苏格拉底式的天才自无数的河沙中升起而永存于世。
一个人承接不住自己的提问,无尽的未解答绕成铁链筑成牢笼自囚其身,这是知识的诅咒。在那栋实验楼里,海浪般呼啸的认识论或许应该是其他更为现实的东西,学校搭建的平台,第一通讯的名气,导师的职称与成就,课题组的项目和资金,同门的氛围,还有一个考虑着自身未来的学生的死活。
怀着雄心壮志的一事无成,也是一事无成。
雄心壮志成了保全脸面的庇护所。
多少学生在受困,多少导师在受困?
他不想背负这种诅咒。
摸得着,够得到,不是镜中花,不是水里月,他一定要刚好。
他以为他和陆昭最恰当的关系就是他成为陆昭的师兄,他们像朋友那样一起度过两年,两年之后,他毕业走人,带着一种未完成的遗憾毕业走人,因为是未完成,所以心里总有一个细痒般的念想,比平庸的完成更让人留念。
未完成本就是浪漫主义的美谈。
意犹未尽,才是尽其妙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