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嗒————”
一座翻新的楼宇之前,枯草色的悬铃木果球自枝头坠地,刺骨的寒风卷起一阵炸裂的果絮,多年之后他的鼻尖感受到了痒。一位心思纯净又自由散漫的年轻人踏入了生科共享平台楼里的一间实验室。
这里的房间崭新,大块磨砂白胚瓷砖通铺地面,通透的玻璃做了隔断,天花板上冷白的光洒下来,穿着白大褂的研究人员走来走去,同门与同门之间关系好到不可思议,如电影般的澄澈幻境蒙蔽了年轻人的双眼。
一个人的影子像山那样盖了过来,他不得不仰头打量那个人的容颜,在他真正成为这里的学生之前,那个人分明只是一个热情又礼貌的师兄。
“师弟,你下刀的位置不对,我来教你。”
他的手被人握住,偏离了与自己预想的落刀点位约几毫米的距离,他总是甩不开那双手,那个人一次又一次的亲密接触到底在指导些什么,指导两个人应该怎么手握着手头压着肩腿抵着腿地做实验吗,对方的态度强硬,窒息的控制欲逐渐增强,一种恶心的猜想开始浮现,消毒水混着沉香调的味道实在令人作呕。
“师弟,我喜欢你,要不然,你就跟我在一起吧。”
咖啡厅里所谓的探讨是假的,那个人静静地坐在沙发之上,热情礼貌的假象已被撕碎,露出面具之下一张湿冷的脸,连邀请的笑里都毫无温度,“如果你愿意,这三年你会过得很舒服。”
“师弟,答应我吧,你应该享受另一种快乐。”
“不————谁会想当一个同性恋!”
那个人像蛇吐信一样不断阴魂不散地在耳边诘问,“你要拒绝我??”
散漫的年轻人不仅要拒绝,还要指着鼻子破口痛骂,“你神经病啊,告诉你多少次了,我有女朋友。”
“那就和她分手,寒声,我真的很喜欢你。”
“傻逼!!滚!!谁要跟你当同性恋,你自己当去吧,别拉上我!以后也别碰我!”
年轻人再一次离开,酒吧的玻璃墙上映照出他一个人快步逃离的影子,他那不加掩饰的厌恶让他承受了恶果。
宽和的师兄消失了,和善的同门消失了,那个深受老师喜爱而掌权的大师兄想要排挤一个人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何况这个年轻人本身也没什么其他心思,自由与直率才是他的天性,他一直都只想在他的命运上欢愉漫步。
“师弟,污染的细胞就不要放在培养箱了,我给你丢掉了。”
“我看你和师姐关系挺好的,我以为你俩谈恋爱了,原来没有吗,可能是我没有把握好男女之间的相处界限所以误会了吧,老师,我真不是故意乱说的。”
“老师,师弟他还小,也年轻,还有机会,我就差这一篇文章就能拿国奖了,这也是我们实验室的荣誉呀。”
“你怎么乱教你的师弟师妹,做实验要严谨,你自己做不到,不要带坏你的师弟师妹。”
……
这个年轻人的东西为什么总被污染,真的被污染了吗,也没有吧,那些人就是想丢。师姐只是教了他一个实验,他们一起做了一个实验,为什么那些谣言会传出来,那些人就是想传。想要文章的人对文章的贡献为零或者米粒那样一点点的微不足道,要文章的精力比做文章的精力多,做多做少做了没做就是要要。总有人自己没做出来还能怨到别人身上,你们别问了好不好,问谁都是祸害人。
那张阴魂不散的面容始终藏在一切的挤兑之后。
他讨厌那个师兄,厌恶那个师兄,那个人要想的东西,无论是成果还是人,只要他喜欢,就会默认变成他的所有,即使那份成果不属于他、即使那个人也不属于他,他的喜欢就已经成为了自作主张的拥有。
那个人仅仅是师兄,比他早入学一年而已,凭什么拿着盛气凌人的权势压迫他。
年轻人满心欢喜进入的实验室成了这样,在他进入那间实验室之前,他以为科研是一件很纯粹的事情,每个人都钻研着自己的研究,然后做出真正有用的成果。
后来他发现科研不是这样,至少学校里的科研不是这样,不像电影或者教科书里说的那么遥不可及,也没有那么神圣,电影里的科研高高在上,教科书里的科研感人肺腑,没有一部电影或者一本教科书会详细描述实验室里那些鸡毛蒜皮又毫无意义甚至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争斗,科研变成了一场消耗热情的宫斗戏。
澄澈艳红的培养液泛起细密涟漪,断颈的鼠群醒来啪哒啪哒发出颤抖,阴宅般的实验室内的大型仪器幽泣悲鸣,钢筋铁骨的坟墓间传来了阴魂不散的唇息——寒声,我真的很喜欢你。
那个纤细又自由的年轻人不想被一个男同性恋注视,害怕被一个男同性恋锁定,更不想在实验室里时刻面对着一个男人的性骚扰,他希望至少有一个人能帮他,没有人会帮他。宋寒声在入学一年后被迫看透那个实验室的勾心斗角。如果他愿意,他应该在自己的母亲和继父的家里就看透那些事情,只是他不想上心也不愿意上心而已。
他开始明哲保身,别人说什么,做什么,他会知道那些人的下一步动作,可他并不觉得看透这些人是一件多么值得自豪或者有趣的事情,他只会觉得很无聊,如果科研总是永恒与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为伴,诚然不知道科研到底在哪。
他不得不失去他的天性,同时也保留他的天性,他拥有了防止别人使坏的能力,可他始终很少主动朝着别人使坏。
宋寒声依旧会畅享如果自己进了另一间实验室,一间氛围很好的实验室,他的三年应该是什么情况?他需要一个同门关系融洽的学习室,需要一个资源经费都不算少的平台,需要一个业内地位很高的导师。
一个博士生在开学的时候开开心心地走进了陈远洲的实验室,不是因为没吃过苦所以开心,是因为吃了很多苦但仍然相信会有好日子所以开心。
他以为那里会是好地方,其实都一样,因为有人在的地方就有江湖,他会主动建立他的领域,在自己的范围之内,依旧能够以自由的天性欢愉漫步。
生科楼内实验仪器的运转声音拉响,樟树上栖息着的鸟群婉转鸣叫,流转的指针被拨回了两年前的开学季,空气也泛起雨后的潮湿。
那天的天气很好,好到有些不可思议,天色十分纯净,如年轻般别无所有的蓝,当他偏头向左望去,原本灰扑扑又老旧的窗户成了秀丽风景的画框,流动的画,鲜艳的画,呼吸的画,造物主的画,所以他站去窗边驻留了片刻,轻柔的风从伸出窗台的半截指头旁边吹过,绕着他的手指认真勾引邀请,他本想从钢筋水泥筑成的楼房中离开,导师的消息传来,分明都是同样的天,绿树葱茏如一,学习室的窗户和办公室的窗户框住的却是两幅风格迥异的画面,他无法再那个人身后的景象中看见任何艳丽轻柔的色彩,原本想要离开这栋楼宇的想法像烟雾一样消散。
离开办公室后,他在走廊旁边看见了一个剑眉星目的年轻人,眉飞色舞地举着手机跟人通话,笑容澄净,天色般的别无所有,蓝是蓝,笑是笑,他和那个人擦肩而过,键盘的敲击声响渐渐与秒针走过的痕迹重合。
陆昭的自我介绍犹言在耳————
“师兄,你好,我叫陆昭,陆地的路,昭然若揭的昭。”
他又看到了刚才那个年轻人,与之前截然不同的,礼貌而腼腆的笑颜,或许刚才那份灵动和狡黠只是自己的错觉,他近距离地看到了那双眼睛,被清泉浸润着的黑色石子,很明,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