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翻开活页本回想记录梦里发生的一切已经成为重中之重的事情了,这时候记录本身成了一种镇静剂。
翻看之前本子上随意写的一些语句能发现自己之前一直都很喜欢写一写随笔之类的,这也就省了她很多需要解释的麻烦。
用黑色墨水在横线上写下日期,事件,感受。字迹平稳,几乎看不出失眠的痕迹。写到最后一行:珍珠耳环,2.3克。
笔尖在这里顿住,墨水洇开一小团更深的黑。
她合上活页本,锁进抽屉。钥匙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失眠不是因为恐惧,至少不全是。
是一种悬停感。
像站在一块透明的玻璃板上,脚下是万丈深渊,看得清清楚楚,却还没坠落。
张楚岚的凝视是这块玻璃,她的怀疑是自身的重量。而珍珠耳环测试,像是用手指轻轻敲了敲玻璃——它没碎,但回音告诉她,下面是空的。
但她不得不继续向前走,无论是她自己的意愿还是被人推着向前,最终的目的或多或少都是被藏起来的真相。
白天变得格外漫长。不仅仅是这样,隔天再次醒来后,方黎发现张楚岚在她眼里又默默披上了灰鼠的外衣。
或许这一切的转变都源于自己本身?方黎慢慢摸索出一点头绪,但大部分依旧是海面下的冰山。
我需要接触更多的人和事物来确认。方黎想。
张楚岚在家时,那种被妥善照料、一切尽在掌握的秩序感弥散在空气里,反而让方黎更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皮肤下那股蠢动的、想要撕破这秩序的冲动。
他不在时,房间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每一件精心摆放的家具都像沉默的共犯。
她开始更细致地探索这个家。
不再是客人般的观察,而是像考古学家清理遗址,一寸寸地摸索。触感,气味,物品摆放的角度,光线在不同时间投下的影子。她在用身体重新测绘这片被宣称属于她的领土。
在书房抽屉最底层,她摸到一个硬质的文件夹。抽出来时带起了薄薄的灰尘。不是公文,里面是些零散的纸张:几张过期的物业通知,一份小区宽带开通协议,还有……几张医院的缴费单据。
单据皱巴巴的,日期是她入院后不久。金额,项目,公章。她的目光机械地扫过那些数字,落在最下方一行手写的备注上,字迹是张楚岚的,有些潦草:暂谢绝一切外来探视。已与护工李姐沟通。
很平常的记录。李姐,那只爱唠叨的狸猫。
方黎的手指停在那行「暂谢绝一切外来探视」上。
她想起醒来后,除了张楚岚和医护人员,确实没有任何人来看过她。当时只觉得是车祸突然,朋友不知情,或者自己人缘本就寡淡。
现在想来,「谢绝一切」。
谁谢绝的?依据是什么?害怕她因为外界刺激情绪不稳?她只记得醒来后漫长的混沌和疲惫,以及面对动物世界的茫然,剧烈的情绪……似乎没有。
更重要的是,这张单子,为什么出现在家里,而不是留在医院?像是被特意收起,又无意中混入了这些杂物。
一个极其微小的疑点。和其他事情一样,可以有一百种合理的解释:医生出于专业判断,张楚岚为了保护她,医院流程……
但疑点不需要确凿,它只需要存在。像一颗沙砾落入精密齿轮的咬合处,起初无声,但你知道,它就在那里。
方黎把单据按原样折好,放回文件夹,推回抽屉底层。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在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几何图形。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微尘,在光柱里缓缓起舞。
太干净了。她想。这个家,连同她苏醒后的这段人生,都像被一块巨大的、柔软的橡皮擦仔细擦拭过,只留下温暖的、模糊的、安全的轮廓。而橡皮擦的痕迹,那些本该存在的毛边、污渍、争执的划痕、泪水的洇染……都被小心地抹去了。
也许,不是抹去,只是被收起来了。收在某个抽屉底层,混在杂物里。
方黎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出车祸的原因:我为什么会出车祸?出车祸的原因和张楚岚做这些事情有挂钩吗?
可惜的是现在摆在她面前的,所谓她能够看见、清楚的事情寥寥无几,更多的甚至来自于她做的梦。
这样不行。
她需要找到那个“抽屉”。不仅是家里的,是她记忆的,是她人际关系里的,是现实生活中的蛛丝马迹。
直接问张楚岚?他会给出一个包裹在温柔里的、无懈可击的答案,然后那双黑色的眼睛会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担忧,或许还会加上一个安抚的拥抱。她的皮肤会渴望那个拥抱,但她的脑子会尖叫着拒绝。
她需要一点“噪音”。一点来自那个被擦掉的世界的声音。
手机就在旁边。她拿起来,点亮屏幕。屏保系统自带的几何图形。联系人列表很短。最近的通话记录,除了张楚岚,就是几个外卖和快递号码。
她的旧手机在车祸时损坏,SIM卡补办后,装在张楚岚给她的新手机里。除此之外她之前所知的人都排除在大片的空白后。这条路行不通。
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自己房间里书柜下方一个藤编收纳筐上。里面堆着些旧杂志、说明书,还有几个看起来颇具年头的硬壳笔记本。
她走过去,蹲下,把笔记本拿出来。一共三本,封面是褪了色的风景或抽象图案,边角磨损,纸质泛黄。
翻开第一本,里面是娟秀的、属于少女的字迹,记录着课堂笔记、琐碎的心情、摘抄的句子。时间大概是高中到刚上大学时期。字迹和口吻都很陌生,但“方黎”的签名在扉页,确认是她的东西。
她快速翻动着,像在时间河流里打捞。高中毕业,大学初期……笔记逐渐变少,出现了更多随意涂鸦、电影票根、展览宣传页的粘贴。然后,在第二本笔记本接近末尾的某一页,她停了下来。
那一页的空白处,用不同颜色的笔,写着几个名字和缩写,像是无聊时的随手划写。其中一个名字被圆圈起来,旁边画了个小小的、咧着嘴的笑脸。
“月牙”
月牙。
这个名字带着一股奇异的、轻快的温度,撞进她冰冷的胸腔。像从冰封的湖底突然冒出一个彩色的泡泡。
没有姓名,只有一个亲昵的绰号。旁边那个幼稚的笑脸,传递出毫不设防的亲近。
是谁?
她继续往后翻,在第三本笔记本的中间,发现了一张夹着的、已经有些褪色的拍立得照片。照片上是两个人,背景似乎是大学校园的草地,阳光很好。
一个女孩对着镜头笑得十分肆意,那是更年轻的、她自己的脸。另一个应该是女孩模样的绵羊则搂着她的肩膀,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门牙似乎有一点可爱的豁口。
就是她。
方黎几乎可以肯定。照片背后的空白处,用圆珠笔写着:和月牙。毕业前。春天。
月牙?月牙……这个名字连同那张笑脸,变得具体起来。
一个来自被擦掉的世界的人。一个曾与她勾肩搭背,分享过春天阳光的人。
方黎拿着照片,在午后寂静的阳光里坐了很久。照片上的笑容真实、鲜活,没有一丝阴霾。那是她失去的,一部分的自己。
怎么找到她?
照片没有更多信息。笔记本里也没有联系方式。也许以前的手机里有——但那部手机报废在车祸现场了。
一个念头缓慢成形。她只需要一个名字,和一点点来自现实世界的声音。
方黎开始增加外出的频率,有的时候会带着张楚岚给她的珍珠耳环,有的时候会换成其他的耳环。
一开始张楚岚看到后,歪歪头问她是不喜欢那对珍珠耳环了吗?遭到了方黎的嫌弃:“我今天这身不适配带珍珠啊。你不懂了,搭配这方面你这种审美是不能对我提出任何建议的。”看着张楚岚有些疑惑的挠挠头,方黎笑弯了眼,也就随风带过了。
几天后,一个寻常的上午,张楚岚出门前说公司有急事,可能要晚归。方黎点点头,等他离开后,她换了衣服,也出了门。
昨晚,她输入了自己的大学名字、学院、加上“校友”关键词。跳出来一堆官方链接和泛泛的新闻。她加了“活动”、“照片”……滚动,耐心地,像在沙海里淘金。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她眼睛开始发涩的时候,一条陈年的、转发量很少的校园公众号推送跳了出来。标题是关于某个慈善义卖活动的总结。配图里,一群动物们挤在镜头前,笑容张扬。她的目光掠过一张张模糊的脸,忽然定住。
角落里有只绵羊。圆脸,短发,对着镜头比了个笨拙的“V”字。即使像素粗糙,也能看出她门牙那点可爱的缺陷。图片下标着一行小字:“志愿者代表:余月(艺术系)”
就是她。
方黎点进那个早已停更的公众号,历史消息稀少。但在某条推送的评论区,一个名叫“月牙弯弯”的账号曾热情留言,末尾留了个邮箱后缀,是校内的格式,里面包含拼音缩写“yuyue”。
一个邮箱地址。像黑夜里忽然亮起的一星火光,微弱,但确凿。方黎用邮件给这个邮箱发了一封邮件,不过可惜的是这封邮件被系统自动退回了,这意味着对方注销了这个邮箱,网络上的线索断了,那就只能去线下慢慢找了。
等到车停稳后,方黎下车,盯着有些大的太阳,观察着周围学府路特有的那种混杂着书卷气和年轻躁动的氛围似乎是什么时候都不会变的。
她走进一家看起来开了有些年头的文具店,店里兼营打印复印。老板是位戴着老花镜的长颈鹿阿姨,正在整理货架。
“您好,”方黎开口,声音有些迟疑,“请问……您认识以前在这附近上学,可能叫‘余月’的女生吗?大概四五年前毕业的。她门牙有点……可爱的小豁口,朋友都叫她月牙。”
长颈鹿阿姨从老花镜上方打量她,摇了摇头:“小姑娘,这每天来来去去那么多学生,哪记得住哦。”
方黎道了谢,并不气馁。她本就没抱太大希望。她走出文具店,沿着街道慢慢走,路过奶茶店、书店、小吃摊。目光掠过那些年轻的面孔,心里清楚,这样大海捞针,希望渺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