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需要做点什么。需要这种无目的的、脱离掌控的行走。需要感受到真实世界的嘈杂、无序，以及可能性。

在一个街角，她看到一家小小的、招牌有些褪色的独立咖啡馆。橱窗上贴着手绘的饮品单和几张模糊的旧照片。鬼使神差地，她推门走了进去。

铃铛轻响。店里没什么人，只有淡淡的咖啡香和慵懒的爵士乐。柜台后是个扎着丸子头、眉眼温和的年轻……红腹松鼠。

方黎点了杯美式，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咖啡端上来时，她看着窗外熙攘的人流，忽然对转身欲走的店员开口，语气尽量随意：

“不好意思，请问一下……你在这里工作很久了吗？”

红腹松鼠转过头，有些意外，但还是笑了笑：“快三年了。怎么了？”

“是这样，”方黎端起咖啡杯，指尖感受着瓷器的温热，“我好多年前在这边上过学，后来出了点事，和以前的朋友都失联了。就想问问……你记得大概四五年前，有没有常来这儿、叫‘余月’或者外号‘月牙’的女生？她门牙有点特别，人挺爱笑的。”

红腹松鼠歪着头想了想，眉头微蹙，显然在努力回忆。方黎的心跳微微加快。

“月牙……”红腹松鼠喃喃重复，忽然眼睛一亮，“啊！是不是那个……特别能聊，每次来都能和我们聊很久的女生？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以前好像还是学校吉他社的，因为熟悉了所以有的时候老板会让她来我们店里带着吉他唱几首歌活跃气氛。”

吉他社。方黎的指尖蜷缩了一下。笔记本里好像提过一句“月牙要去练吉他”。

“对！可能就是她！”方黎压下心头的波动，“你还有印象？知道怎么能联系上吗？或者……她后来还来过吗？”

红腹松鼠摇摇头：“后来毕业就没见过了。不过……”她转身在柜台下面的抽屉里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个有点旧的本子，“以前我们店搞过留言本活动，熟客会写点东西。不知道有没有留下联系方式……我帮你看看？”

方黎屏住呼吸，看着红腹松鼠一页页翻动那本贴着各种贴纸、写满稚嫩话语的本子。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红腹松鼠的手指停在一页上。

“这儿！‘月牙’……旁边还画了个小月亮！”红腹松鼠把本子转过来，指向那一页。

那一页的角落，用蓝色的荧光笔写着：“今天驻唱的小哥哥好帅！——月牙” 后面跟着一串数字。

不是电话号码。看起来像是一个已经很久没人使用的、早期社交平台的ID账号。

但对方黎来说，足够了。

她向红腹松鼠郑重道谢，用手机拍下了那串ID。走出咖啡馆时，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城市边缘的凉意。

她没有立刻尝试联系。她需要找一个绝对安全、不会被察觉的时间和方式。

回家路上，她拐进一家手机维修店，在询问过老板后，最后买了一个最便宜的、无需登记身份信息的预付费手机卡和一部二手手机。巴掌大的小卡片，装在简陋的手机里，轻飘飘的，却像一把未经打磨的钥匙。

当晚，张楚岚回来得确实很晚，身上带着淡淡的烟味和疲惫。他像往常一样询问她的一天，给她热了牛奶。方黎平静地回答，说去了超市，买了些东西。她拿出新买的沐浴露给他看，气味是她以前应该喜欢的果香。

张楚岚闻了闻，笑着说挺好，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确认什么，但最终只是揉了揉她的头发，催她早点休息。

深夜，确认门外已经没有什么声音传来后，方黎在黑暗里睁着眼。许久，她悄悄起身，拿着那个新手机卡和旧手机走进了卫生间。

锁上门，坐在冰凉的瓷砖地上。她给旧手机充上一点点电，开机，换上那张新的、空白的卡片。

信号格微弱地亮起。一个全新的、空白的世界。

她点开浏览器，下载了那个几乎已被时代淘汰的社交软件。注册不需要手机号，只需要邮箱。她用了一个胡乱生成的邮箱地址。

然后，在搜索栏里，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输入了下午拍下的那串ID。

点击搜索。

一个头像跳了出来——画面里的绵羊依然是咧着嘴、眼睛弯弯的，露出有点缺陷的门牙，只是比照片上成熟了些。昵称：余月不是愉悦。最后一条动态停留在两年前，是一张吉他谱的分享。

方黎的心脏在寂静的卫生间里，沉重地跳动着。

她点开私信窗口，光标在空白输入框里闪烁。

该说什么？如何解释？对方会相信吗？会回应吗？还是说，这个账号早已废弃？

她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进入肺腑。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敲下一行字，发送前，又删掉。再打，再删。

最后，她只留下了最简单、最直接，也最无法被伪装成恶作剧的一句：

“月牙，我是方黎。突然联系你，希望没有吓到你。我前段时间遭遇严重车祸，昏迷了很长时间，现在虽然出院，但记忆受损很严重，很多事情都想不起来了，包括我们是怎么成为朋友的，很多美好的回忆都变得很模糊。心里觉得很空，也很抱歉忘了这么多。如果你还记得我，愿意和我聊聊吗？随便聊聊过去就好，帮我找回一点‘自己’的感觉。”

附加上她翻出手机里那张刚刚拍下的、从笔记本里找到的旧拍立得照片——两个女孩在春天的草地上，年轻的自己，和那个笑容灿烂、门牙有可爱豁口的绵羊“月牙”。

她将这张照片发送了过去。

按下发送键。

消息前面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灰色的“已发送”标志。

然后，沉寂。

方黎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握着手机，屏幕的光映亮她苍白的脸。窗外，城市的霓虹无声闪烁，像无数只遥远而不眠的眼睛。

她在等待。等待一个来自被遗忘世界的，微弱的回音。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准备关机时——

屏幕突然亮了。

“！！！！！！！”

一连串的感叹号，几乎要跳出屏幕。

紧接着，新消息急促地弹出来：

“方黎？？？？真的是你？？？？？”

“你这几年死哪儿去了！！！！电话不通微信不回人都消失了！！！！”

“这照片……天啊是我们大四春天在钟楼草坪拍的！你从哪儿翻出来的？！”

字里行间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久别重逢的激动，以及一丝被长久遗忘的委屈。没有怀疑，没有试探，只有扑面而来的、鲜活的、属于过去的强烈情绪。

方黎看着那些跳跃的文字，指尖微微发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奇异的、近乎酸楚的暖意。这个人认识她。真的认识。而且，似乎曾经关系很好。

她斟酌着用词，回复：

“对不起。我出了很严重的车祸，昏迷了很久，醒来后很多事都不记得了。手机、账号……可能都丢了。我不是故意消失的。”

消息发过去，那边沉默了更久。方黎能想象到屏幕那头的人，从激动的质问到愕然，再到消化这个惊人消息的过程。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语气变得小心而担忧：

“我的天……你现在怎么样？身体还好吗？在哪里？需要帮忙吗？”

“我没事了，在休养。只是记忆很乱，像拼图缺了很多块。看到照片，发现背面写的‘月牙’这个名字，觉得很熟悉，就想试着找找看……没想到真的找到了。”

对面又是一阵停顿。

“我是余月。大学时住你下铺，我们一起混吉他社，逃过马哲课，在学校后街吃遍所有麻辣烫……这些，你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方黎看着那些具体又陌生的描述，心里空落落的。她回复：

“想不起来了。但听你说这些，感觉……很温暖。好像能摸到一点以前的影子。”

余月发来一个哭泣的表情，“你想知道什么？只要我记得的，都可以告诉你。这个软件我今天原本是准备注销的才登上去，没想到看之前发的回忆看入迷了才能等到你的消息。太好了！老天果然还是偏爱我们的！”

随后发来一个微信号，“你加这个！这样我们就方便随时聊天了！”

发送申请后很快就通过了，余月先发了一个猫猫探头的表情包，随后发来了一段话：「既然方黎你现在想不起来了，那我们就重新认识一下吧！谁的人生会这样碰巧认识彼此两回呢？」

方黎看着眼里不自觉的流露出笑意，这让她非常放松，就好像她们彼此间就应该这样相处。

余月甜蜜蜜的抱着她，说着‘女孩子就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存在’，然后抬着头望向她，似乎在等待着什么。这段记忆就这般从迷雾褪去中自然而然的出现在脑海里，让她有了一丝触动，在这一瞬间现实没有再让她恐惧。

“好啊，那我们重新再认识一下吧。”

“我叫方黎，你呢？”

“余月！你要叫我月牙！因为我小时候调皮磕断了一边的门牙，家里没钱给我修，所以给我取了这个小名，说是月有阴晴圆缺，人生总会圆满一次的。”

“我现在就非常开心，因为再遇见你一次，我的人生又圆满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