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里很安静。

早在方玉敏按完服务铃后，张楚岚就已经忍不住冲了进来。方黎默默望着落地窗，外面的月光洋洋洒洒的铺满了地面，而她冷漠的觉得自己已经不能够感知到什么变化了。

她知道张楚岚担心她，见她没什么反应，小心翼翼的叫了她两声。她听见了却懒得去回应，方黎想何必这样呢？一脸想要做什么又不敢做的样子，方黎依旧是没什么好说的，张楚岚也只好顺着方黎默默坐在她的对面，等着她的反应。

很久，久到方黎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要想些什么才能拜托这一切，她现在只是头脑空白，被现实抽空了精神，病殃殃的。

面对着张楚岚越来越浓重的目光，方黎无意识的站起来，也不知道怎么走，就这样失魂落魄的坐进方玉敏准备好的车子里。

张楚岚紧紧跟在身后，刚准备打开驾驶室的门，方黎终于对他说话了:“稍微让我单独待一会吧。”

张楚岚没有纠结，就这样关上门，至于他能去哪方黎也不在乎。

终于安静了，静得能听见血管里血液流过的声音，黏稠的，缓慢的，像即将凝固的糖浆。

方黎缓缓侧躺在后座，手搭在腹部上。指尖很凉。

母亲的话还在耳朵里烧，一句一句，烙铁似的。“坏掉的东西……就该处理掉。”

她慢慢抬起手，在昏暗的光线里看。手指修长，皮肤苍白，关节处有细微的纹路。就是这双手。

胃里猛地一抽，酸水涌上来。她捂住嘴，干呕了几声，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有喉咙火辣辣地疼。

脑子里有画面在闪，关不掉。不是连贯的，是碎片。黑色的录像带，生锈的水管，还是别的什么？

还有声音。

“哐”

闷闷的一声。然后是自己的呼吸，又急又重，在空旷的地方带回音。

“不是我……” 她想。可这个念头轻飘飘的，一点分量都没有。它浮起来，立刻就被更沉的东西拽下去——是母亲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睛，是那句“你从小就这样”，是……身体记得。

右手虎口，那块皮肤，莫名其妙地发紧，发酸。好像真的长时间、用力地攥过什么又冷又硬的东西。

她握了握拳，又松开。那种幻觉般的触感还在。

逃不掉了。

这个认知像一块冰，顺着脊椎滑下去，停在尾椎骨那里，不动了。不尖锐，不剧烈，就是一种缓慢的、彻底的冷。

她想起张楚岚。想起他手心干燥的温度，想起他抱她时手臂环过来的力道，想起他说“别怕，我在这里”时，声音贴着耳朵震动的感觉。

皮肤下的饥饿感，适时地、几乎是谄媚地，蠢蠢欲动起来。它不在乎真相，不在乎血。它只想要那个熟悉的、温暖的源头。

恶心。

为自己感到恶心。

可那渴望是真的。离开了那温度，她觉得骨头缝里都在冒寒气，空洞会嘶嘶地漏风，饿得发慌。

脑子里好像有两个自己在打架。一个尖声说：“离开！离这些知道你是怪物的人远点！” 另一个，更微弱，更疲惫，拖着她往下坠：“你能去哪？外面……更冷。”

她还能去哪儿？

报警？对着警察说什么？

“我可能杀了我男朋友，但我不记得了，因为有人帮我埋了”？证据呢？监控在母亲手里。视频呢？在不知道哪个角落。她出去，就是把自己洗干净，送到砧板上。

逃跑？口袋里有多少钱？能活几天？夜里惊醒时，谁的手能让她抓住？渴肤症发作时，去哪里找一具不会推开她的、温暖的身体？

想到这，方黎用手遮住眼睛。脑袋里的思绪已经混乱到理不清了。

好像一直在水里挣扎，快要窒息时，忽然放弃了。身体不再对抗，任由水流包裹着下沉。下沉的过程，反而有一种诡异的平静。

好吧。

她在心里，对自己，对一切，轻轻说。

就这样吧。

既然如此，方黎叹气，直起身子，来印证最后一个疑惑吧。

“之前和许敬之一起合租的房子，你知道在哪吗？”她趴在车窗上，声音干涩，目光却直勾勾地盯向不远处那个瑟缩的点点火星。

听到方黎的声音，张楚岚猛地站起来，把烟踩灭，快步走向车子。

“我在问你话哎。”

“……知道，在凤林别苑。问这个干嘛？”没有错过张楚岚偷偷摸摸从后视镜看向自己的目光，方黎忽然笑了一下:“去看看吧，怎么样？”

“唔……”

“犹豫什么？你难道要比我还害怕吗？”

“不，只是……”

“那就别废话了，走吧。”

一路上依旧是沉默的，除了车载音乐一如既往的播放着，其余一切都被按下了静音键。方黎靠在车窗上，她还是不想说话。

凤林别苑

车子缓缓开入车库里，方黎走下来，毫无顾忌的打量着周围，等张楚岚带她走。

“非要上去吗？”张楚岚反倒是有些唯唯诺诺的。

“当然。”

打开房门，地板上已经落了厚厚一层灰。房间里的布局和细节全部都没有熟悉的。我以前真的是住在过这里吗？这样想着，方黎背着手在房子里晃悠。

一一打开看了一遍，唔……房间，卫生间，书房，餐厅的布局并不是自己之前出现过错位的样子。

我没有把这里当做是家。方黎松了一口气的感觉，不知道这样会不会让自己变得感受一些。

都已经这样了……方黎呆在一个房间里思考着，余光中瞟到一个黄色的东西卡在缝隙里。

这是什么？方黎思考片刻，微微蹲下，伸手把这个捡起来。

信？望着信封上歪歪扭扭的红心，“不打开看看吗？”身后张楚岚的声音打断了方黎的思绪。

转过头，张楚岚紧张的模样映入眼帘，“要……看看吧。”又来了，方黎不知道他为什么非要这么执着让自己看这个。

方黎盯着手里早已褪色的信封，上面幼稚的红心像一种拙劣的嘲讽。过去的、鲜活的、可能充满爱意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