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吗?
看了又能怎样?
是能证明自己曾是个好人,还是能让自己此刻好过一点?
都不能。
它只会是一把钝刀子,再割开一道已经麻木的伤口。或者,成为一个她必须去处理的新的麻烦。
她忽然觉得无比厌烦。对这张纸,对这个房间,对过去那个愚蠢的、招惹了麻烦的自己。
她靠近张楚岚,近乎粗暴地从他口袋里摸出打火机。
“啪嗒”
橙黄包裹着蓝焰的火舌迅猛的攀爬上斑驳的纸张,很快,纸张蜷曲,变黑,化成细碎的灰烬,飘飘扬扬地落在两人之间的尘埃里,被风吹散不见。
张楚岚呆愣愣的望着这一切,好像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火焰。
方黎就站在他对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深深的厌倦。“已经没有意义了,”她说,声音平静得可怕,“还有什么要看的必要呢?”
“回去吧,回原本那个家里。”
张楚岚颤抖着捂住脸,一声闷闷的“好”从指缝里挤出来。那不是喜悦,是某种更深重的、混合着绝望的如释重负。
他今天穿的衣服有点松垮,稍稍一抬手衣袖就顺着胳膊往下滑,方黎再一次看见了那处不起眼的伤疤。
她无比确凿地记得,那片皮肤粗糙的、微微凸起的触感。记得自己的指甲抠进那里,死死地,用尽全力地,仿佛那是深渊里唯一的攀附物。
而与之同时涌现的,是另一个触感:一只冰冷、稳定、同样沾着湿气的手,覆盖在她剧烈颤抖的手背上,一根根,坚定地,将她的手指从那片皮肤上……掰开。
“松手,阿黎。松手。”
一个声音说。很稳,稳得可怕。
“交给我。”
记忆的碎片像淬毒的玻璃,在这一刻轰然炸开,刺进她每一个还在试图否认的细胞。
仓库。冰冷。水声。血腥气。还有……那只把她从崩溃边缘拉回来、却也把她彻底拖进共谋深渊的手。
是张楚岚。
从始至终,都是张楚岚。
他就在那里。在她最疯狂、最恐惧、最不像人的时刻,他就在那里。他看到了全部,他接住了她,然后……他选择为她抹去一切。
这个认知,比母亲所有的话语加起来都更具摧毁力,也更具……诡异的说服力。
母亲告诉她:“你是什么样的人。”
而这一刻,她身体的记忆告诉她:“他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他见过你最不堪的样子,而他……没有离开。”
不是“他真好”。
是“我完了”。
一种比绝望更深沉的东西,从脚底漫上来。不是冰冷,而是一种灼热的、令人窒息的粘稠。像沥青,包裹住她,拖拽着她向下沉沦。
但就在这沉沦的边界,在意识即将被黑暗吞没的前一秒,一种近乎本能的反抗抓住了她——
如果这就是我……
如果这就是唯一见过这个我、却依然抓住我的人……
如果离开他,我将无处可去,无人可依,连这副躯壳的饥渴都无法平息……
那么……
她看着张楚岚颤抖的背影,看着那块疤痕。所有的恶心、疲惫、空洞,忽然凝聚成一点极其冰冷、极其清晰的意念:
“那就这样吧。”
“但不再是你牵着走。”
“是我也走进来。”
“走进这片我们共同的污血里。”
“看看最后,是谁更离不开谁。”
回程的车里,比来时更静。连音乐都没有。只有引擎低沉的呜咽,和轮胎摩擦地面的沙沙声。
方黎依旧靠着车窗。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霓虹灯连成模糊的光带,像一条流动的、没有尽头的河。她看着,又好像什么都没看。
脑子里的画面不再打架了。母亲的剖白,兔子的耳朵,许敬之的背影,水管的轮廓,猩红的血迹,破碎的车窗,冰冷的冲洗感……所有这些碎片,不再是无序的冲撞。它们被一根冰冷的线串了起来——那根线叫怎么活下去。
旧居的灰尘和陌生感,像最后的幻想,熄灭时也毫无踪迹——那里没有她的退路,没有另一个方黎的生活可供她捡拾。
车停在小区门口。
是远离闹市区的高档公寓。
方黎下车,夜风吹来,她感到的不再是眩晕,而是一种清洗过后的虚脱感。皮肤下的饥饿感依旧在,但不再狂躁,变成了一种明确的、待满足的需求。
走进楼栋。
电梯镜面里,她的脸苍白如纸,耳垂上那两点莹润的珍珠光泽,此刻看来像两滴凝固的、永远不会蒸发的眼泪。
她缓缓抬手,用指尖,轻轻地将它们取了下来。冰凉的金属离开皮肤,留下一圈细微的压痕。
张楚岚快她一步走出电梯,目光扫过她空荡荡的耳垂,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打开一扇门,张楚岚反而不敢进去,方黎越过他,走进这间房子。
特意看了全屋的布局,方黎没有猜错,一切错乱都能严丝合缝的对上。
她转过身,看向门口那个几乎要缩进阴影里的男人。他看起来那么高大,此刻却像个等待判决的孩子。
方黎摊开手心,那对珍珠耳环静静地躺在那里,在室内暖光下,流转着柔和却冰冷的光泽。平静的说:“来谈谈吧。”
“就来谈谈我们究竟该怎样相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