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想了自己。

想那些从小到大咽回去的话，想那些藏起来的渴望，想那些永远恰到好处、永远不会被察觉的懂事。

想他为什么就是说不出口。

烧还没退，脑袋昏沉沉的。那些念头转了几圈，像被热度煮成粘稠的粥，搅在一起分不清了。

最后他只是很轻地、很轻地翻了个身，改成面对她。

方黎睡得很沉，睫毛在昏暗里投下淡淡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头发还是湿的，洇湿了枕头一片。

他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伸出手，极轻地，把她散落在脸颊上的湿发拨到耳后。

方黎在睡梦里动了动，无意识地往他怀里蹭了蹭。

张楚岚的手顿在那里，半晌，慢慢放下来，落在她后背上。

那片冰凉已经被他捂暖了。

窗外，夜色彻底沉下来。

他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

还是什么都没说。

思考颇久，张楚岚就这样湿漉漉的爬上床，用潮湿的脸贴着方黎因为侧弓而突出的脊骨。

“嘶……你干嘛啊？”在两种温度接触的瞬间，方黎不自觉的抖抖，嘴里嘟嘟囔囔带着没睡醒时绵软的口齿不清。

张楚岚从鼻腔哼出两声笑意，用手拍拍她：“没事，睡吧。”

见她又嘟囔了什么，张楚岚因为头脑发胀只听清“玩水”两个字。眨眨眼，有那么一瞬间觉得时间仿佛回到了从前，一切都没变。

那是他病刚好没多久的事。

方黎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非要拉他去游泳。

“我不会。”他说。

“我知道你不会，所以才让你学。”方黎理直气壮，“万一以后掉水里了呢？”

张楚岚想说：我为什么会掉水里？但看着她那副“我已经决定了”的表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游泳池是小区里的，工作日下午，没什么人。

方黎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张楚岚已经在池子里游了两圈。那时还没有入夏，但那天天气明媚，阳光甚好。方黎穿着一件宽松的旧T恤和运动短裤，坐在池边，两只脚浸在水里一下一下扑腾，水花溅起来，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水温刚好，不凉不烫。他在水里游了两个来回，每次靠近池边的时候，方黎就会加快踢水的频率，水花溅到他脸上。

第一次他没防备，被溅了一脸。

方黎弯了弯嘴角。

第二次他游过去，在靠近的一瞬间猛地抬手，扬起一片水花反溅回去。

方黎没躲开，T恤前襟湿了一片，贴在身上。她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他，眯了眯眼睛。

张楚岚笑得眼睛弯起来。

方黎没说话，只是继续踢水。等张楚岚游到池边、正准备扶着她旁边的池壁上岸时——

她忽然用力一拍水面。

张楚岚下意识闭眼，就听见耳边一阵水声，然后手腕被猛地一拽——

整个人往前扑了一下。

他反应快，另一只手及时撑住了池壁，没真的扑进她怀里。但那一瞬间，脸离她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睫毛上挂着的水珠，和眼睛里那点得逞的笑意。

张楚岚呆愣片刻忽然笑了。他猛地往前一蹿，带着水花撒的到处都是，双手朝着方黎伸去。

方黎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仰，还没来得及躲，就被他一把捞住腰——

“噗通——”

水花四溅。

方黎整个人栽进水里，扑腾了两下才在张楚岚的牵扶下在浅水区站稳，头发湿透，T恤湿透，贴在身上，眼睛瞪得圆圆的，咳了两声。

“……张楚岚！”

她抹了把脸上的水，用力推了他一下。

张楚岚被推得往后退了两步，站稳后还是笑，眉眼弯弯的，像只狐狸。

方黎瞪着他，转身就往池边走去。

水没到腰，走得不快。她刚把手搭上池边，准备爬上去——

腰又被从后面抱住了。

张楚岚的手臂环在她腰上，力道不重，但也不松。他的下巴抵在她湿透的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笑过之后的余音：

“生气了？”

方黎没动，也没说话。

“呛到了？”他凑近了一点，侧过脸看她，“我的错我的错，让你呛回来？”

方黎还是没说话。

但也没再往上爬。

池水在他们周围轻轻晃动，阳光打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远处有小孩在笑，有人在喊，嘈杂的声音隔着一层水汽，朦朦胧胧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张楚岚把下巴搁在她肩上，安安静静地抱着她，不说话也不松开。

过了一会儿，方黎终于动了。

她没挣开他，只是微微侧过脸，眼角扫了他一眼。

张楚岚对上她的目光，讨好地笑了笑。

方黎收回视线，看着面前的水面，很轻地“哼”了一声。

但她的手，搭在了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背上。

没握，只是搭着。

张楚岚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弯起来。

阳光晒在身上，热烘烘的。池水轻轻晃着，晃着。

“幼稚。”

张楚岚弯着眼睛笑了。

“嗯，我幼稚。”

那天水面荡漾，晃悠进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