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楚岚发烧了。

这事还是隔天晚上忽然反馈在身上时才发现的。

一开始只是头昏沉沉的，手心的温度似乎比平常稍微高一些。反胃的感觉一直徘徊在腹腔，不愿消退。

张楚岚从浅眠的状态里睁开眼，发现方黎早就嫌弃旁边躺了一个过热源，伸手把他朝外推开，翻身朝墙边的侧贴去。

张楚岚不出意外地无声笑笑。

刚坐起来，伴随着这一举动，炙热的因子顺势在血液里流淌，迅速地点燃全身。惹得张楚岚不停干呕，眼角也含着泪水，反复大口喘着粗气，扶着墙壁慢慢踱步到客厅，翻出退烧药吃了一粒。

一杯水下肚，却依旧浑身泛着难受。来到洗手台边，用双手捧着对现在的他来说有些刺激的凉水泼在自己脸上。反复几次后，终于让他的大脑冷静一下，就这样也不管从脸上滚落的水珠，打湿衣领，静悄悄地在床边站定。

夜晚无声，悄然放大仍在熟睡的人平稳的呼吸。方黎就是方黎。无论如何都不会有太大的变化。

这副模样让他不自觉想起以前为数不多的几次生病。

张楚岚知道自己要么不生病，要么病来如山倒，扛都扛不住。

刚来方黎家生活没多久，张楚岚就开始发烧。想着人在屋檐下，前几天趁着不严重，张楚岚在屋子里找了几圈，也没瞧见一粒药的踪影。

这才勉强想起来，方黎因为不喜欢外人踏进私人空间，所以这间房只有他们两个人生活的痕迹。负责照顾他们的阿姨，只会给他们做好一日三餐后，在固定打扫的日子里才会出现在他们的视野里，迅速地结束然后离开。

方黎是想不起来在家里备药的。阿姨更不可能会私自添加什么东西进来。

强忍着不适，张楚岚依旧是晚餐没吃两口，就准备回房休息了。临站起前，望着对面毫无察觉、一直低着头在看手机的方黎，张楚岚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回肚子里，自己默默躺在床上。

第二天，张楚岚烧得迷迷糊糊，不安地睡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只勉强有一丝感知，有人用沾湿的毛巾敷在他头上，偶尔用棉棒打湿他干裂的嘴唇。

“……方黎。”

睁不开眼，模糊看不清人影的双眼，张楚岚只能轻声呼喊一声。或许是因为无力，或许是因为发不出声音的嗓子，张楚岚在得不到回应里，再度昏沉睡去。

好不容易恢复了一些气力，张楚岚被这几天都没有好好进食的肚子饿醒。费力地支起上半身，正在抵抗着眩晕带来的不适，就听见门口有女声着急地说着：

“哎呦喂，小少爷，快躺好快躺好，你这还发着烧呢。”

边说边快步走到他旁边扶住他。

早在听见这个声音，张楚岚就分辨出来，来的人究竟是谁：“阿姨，我好不少了，打算起来吃点东西呢。”

阿姨有些心疼地望着这个过分懂事的少年，打量着这几天生病又把好不容易养出来的圆润感带走的消瘦脸颊，有些后悔为什么当时在发现明显没有减少的饭菜时，只多问一句。

阿姨絮絮叨叨地念了他几句，转身去厨房端来一直温在锅里的白粥。小菜切得细碎，粥熬得软烂，入口不用咀嚼就能咽下。

张楚岚靠在床头，一勺一勺慢慢吃着。

没问方黎去了哪儿。

阿姨在一旁收拾着床头柜，把退烧药和水杯归置到顺手的位置。她看了看张楚岚低头喝粥的侧脸，又看见他时不时偷偷瞄一眼门口的方向，像是看出了点什么，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阿黎一大早就出去了。”阿姨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走之前让我过来照顾你，说你烧得厉害。”

张楚岚握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

“嗯。”他应了一声，继续低头喝粥。

发烧让人变得软弱。这个认知浮起来的时候，张楚岚把最后一口粥咽下去，连同那点说不清的情绪一起，压回胃里。

阿姨收拾完碗筷又嘱咐了几句，说晚上再来给他做饭。

门关上后，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张楚岚躺着，盯着天花板，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天已经黑了一半。

屋里没开灯，昏暗的光线里，他先听见的是一阵细微的、湿漉漉的呼吸声。

然后才感觉到——后背贴着一片冰凉。

有人侧躺在他身后，手臂搭在他腰上，湿漉漉的头发蹭着他的后颈，带着一股游泳池特有的消毒水气味和未散的水汽。

凉。

刚从水里出来的那种凉，透过薄薄的衣料，丝丝缕缕地渗过来。

张楚岚烧还没全退，身上烫得厉害。那片冰凉贴上来的时候让他感到舒服。连带着发昏的脑子也深感一丝凉爽。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一点沙哑的声音：“……阿黎？”

身后的呼吸顿了一下，然后闷闷地“嗯”了一声。

手臂收得更紧了些，湿冷的掌心贴在他腹部，整个人像只刚从水里爬出来的猫，蜷在他背后不动了。

张楚岚僵在那里。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问她去哪儿了？问她冷不冷？问她为什么跑出去玩了一天，回来就往他床上钻？

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又都被那片冰凉的触感堵了回去。

最后还是方黎先开的口。声音贴着他后颈，带着点玩完水后的餍足和困倦：

“你白天叫我是想让我留下来吗？”

张楚岚没回答。

“想让我留下来，又不跟我说。”方黎的语气很平，和平常聊天没什么两样，“叫我的名字就喊一声，喊完了没回应，你就自己睡了。”

“……”

“张楚岚。”

她叫他。

张楚岚的呼吸顿了一下。

“你如果不说出来，”方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湿漉漉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认真，“我就一直都不知道。”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张楚岚盯着昏暗中的墙壁，那片冰凉还贴在他后腰，带着水汽，带着方黎特有的、不管不顾的侵入感。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最终，那些话还是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没能挤出来。

他习惯不说了。

习惯了把想要的东西咽回去，习惯了在开口之前先想好万一被拒绝怎么办，习惯了把所有渴望都压成沉默，压成恰到好处的懂事，压成永远不会给别人添麻烦的样子。

方黎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

她也没再问。

只是贴得更近了一点，湿冷的鼻尖蹭了蹭他后颈的皮肤，发出一声很轻的、像是叹息又像是困倦的“唔”。

然后，呼吸逐渐平稳下来。

睡着了。

张楚岚睁着眼，在昏暗里一动不动。

后背那片冰凉正在被他滚烫的体温一点点捂热。他能感觉到水汽在蒸发，能感觉到她的心跳隔着两层衣料，缓慢而均匀地传过来。

他想了很多。

想她早上听见却不回应，想她叫来阿姨又自己跑掉的这一天，想她现在湿漉漉地躺在他身后，想那句“你不说我就会一直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