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进来蜃境的谢九微真想扇死自己，他大抵猜到慕清弦在做什么。慕清弦曾言，龙不用教，龙继承的记忆里有。

“龙是世间最伟大最厉害的生物。”

慕清弦得意的表情犹在眼前。谢九微忘了他在蜃境，单膝跪慕清弦身前，同他说：“别听他的，他逗你呢，清弦？”

慕清弦道：“好。”

再用术，慕清弦已经熟而生巧，洞府重入眼帘，谢九微没来由慌了。灵识谢九微被慕清弦收在袖中，垂首，他望自己的尾，紧盯一处看，过上会儿，双手覆过去，轻轻地拔。只是轻微的触碰，慕清弦就龇牙咧嘴了，太疼了，仅是拔的动作他疼出一身的冷汗。

“慕清弦，”谢九微唤他，“住手，慕清弦你住手。”

与谢九微疾呼同时响起的，还有慕清弦：“痛痛痛痛痛痛痛......好痛好痛好痛......痛啊.....”

“住手！”

谢九微的声音丝毫没有影响到靠墙的身影，鳞片一点点被拔出，淋漓鲜血浸染了衣。谢九微去按出来的鳞，他按不进去，他连慕清弦的手都碰不到。

“谢九微，谢九微.......”泣音自慕清弦口中发出，泪与汗珠一起涌下。

“吾儿年岁不过万余，刚从壳里出来，你就行那苟且之事，还有脸问为什么！你说为什么。龙族嗜欢是不假，可龙一生只认一个伴侣，你得了他，又死在鹤羽箭下，除以逆鳞相救，他还能做什么！”

“失了逆鳞，寿数无多，你却什么都不知道。还魔尊，我呸，一点用没有！”

谢九微抚慕清弦，从额头到鬓发，勾勒面庞。原来，他的命是这么来的......明明痛得要死，他的小龙却露着笑。

父为仙帝，母亲又是赫赫有名的天界战神。他的清弦啊，从一出生就受万人敬仰，怎么偏偏遇到他了呢？

一个满身杀戮与罪恶的自己。

“烛龙之力非旁物可及，天道又素讲公允，是以烛龙一脉难得延继。”

仙帝讲天道，天道所授，天道执掌一切。可若不是他争强好胜打上天界，就不会遇到慕清弦，如果没遇，又怎会生后来事。

洞内，慕清弦的仙力开始溃散，腾空的逆鳞化作谢九微的样子，灵识入体。禁林的魔物去而复返，它们争相冲撞着屏障。

“砰！”“砰！”

慕清弦熄了进来时点上的灯，洞穴顿陷黑暗。

“你能感应到其他的灵识吗？”慕清弦问。

“你说呢。”谢九微翻慕清弦一个白眼。

“......那，我带你到别的地方试试。”慕清弦撑岩壁坐起，嫌他慢，谢九微走过来，猛一提：“慢慢吞吞，快点的，不然吃了你！”

“嗯。”慕清弦非常认真地说。

他带谢九微去了很多地方，后来的禁林，冥界，乃至云渺。灵识们很皮，总躲猫猫似的遛他们玩儿，忽而在肢解的地方流窜，忽而钻进奇丑无比的衣裳，又有时幻做人的样子，走街串巷。

画面不断在变，灵识越凑越整，而慕清弦，谢九微注意到他的一头青丝渐渐生了白。

“你到底行不行？”境内的谢九微凶慕清弦，“来来回回那么多趟，差点儿差点儿，每次都是差点儿！”

“跟你说了，你灵识太散，怎么一点不讲理？”

“理是什么，理能吃吗？我告诉你，你要再带不对地方，我一口把你吞了。”话音未落，慕清弦直直摔下去了。

谢九微同样摔了个狗吃屎，他体格大人也重，坠落的速度比慕清弦快多了。当然，对于自己有没有摔残，进蜃境的谢九微本人并不在意，他跟在慕清弦身边。环顾四周，恰是云渺的后山。

紧跟着，他见到了传闻中、慕清弦的师父——卜士誉。

竟不是从小养起的。

谢九微不禁恨起云渺那群弟子，一个个嘴真够严，什么最疼慕清弦，慕清弦排行最小，慕清弦还和以前一样纯良。个个嘱他不要带坏掌门，个个不同他言慕清弦乃卜士誉在后山捡的！

但后事，并未如谢九微所知晓的那般进行。慕清弦醒来后有记忆，他去找了谢九微，没找到。久寻不着之下，慕清弦又将时间推回二人跌落的点，谢九微在嚷嚷：“理是什么，理能吃吗？我告诉你，你要再带不对地方，我一口——”

事情再一次出乎谢九微预料。他以为慕清弦会阻止上一次事情的发生，不想这条龙竟一脚把谢九微踹下去了。踹下之后，慕清弦倒没按原时间那般也掉下去，可他消失了，突然间的，就从这方空间没有了。

洞府又现眼前，慕清弦依旧靠在岩壁，结上古印记，元神离体的同时，身躯四周仙力似茧。半透的蛋中，慕清弦倒下了......

元神实化，如真人般结印。谢九微在空间道：“我告诉你，你要再带不对地方，我一口把你吞了。”

“吞吞吞吞吞，”慕清弦落地说：“要是吞我能救活你，不用你吞我自己就钻你肚里了，快点找。”

“真奇了怪了，是在这儿没错啊，怎么找不到？”谢九微跺脚下的土，“挖也挖了，除破烂骨头什么都没有。诶，你说，那东西扮成你的样子给我骨头带哪儿去了？喂狗还是辟邪？”

被谢九微踢在一边的骨，境里的他没认出，进境的谢九微认出了。

西江边，生识的那块头骨。

只是如今看来，生识是假，这识本就是他灵识一部分。事情继续往后，慕清弦和谢九微始终没有找到最后一片“识”。与此同时，半夏所创建的黄泉教却在人间大兴杀戮，甚而扬言，杀者可得被杀之人剩余之命数，一时间，仙宗群起而伐之。

慕清弦亦闻言，他与谢九微一道前往，然——混战中，他们见到了另一个“谢九微”。

他异常强悍，想来是得半夏研出的“魔气”滋养，仙宗不敌。再说谢九微，自慕清弦将其置于逆鳞所化的躯壳，失法力之下更加不是识的对手了。

此时的慕清弦又不过真龙一缕元神，如何敌得过拥全部记忆的识？

千钧一发之际，慕清弦把时光再度重溯，只不过这次，他对卜士誉言：“世临大劫，唯真龙可解。掌门切记，若遇初·二七年生人，务必好生相待，用心教导。”

对当时的慕清弦而言，此举或已做万全之策，只天意弄人，在元神复归节点时，肉身失最后一点意识。龙自保的本能，慕清弦陷最初蛋的状态，再醒，元神为卜士誉所救，失全部记忆。

“拜师吗？徒弟。”

慕清弦背手而立，一头银发实在耀眼。

“想起你是我徒弟的时候，一并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