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清卓苑的暖灯映着紫藤花影,温柔得像一捧揉碎的月光。
颜卓靠在沈云辞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鼻尖萦绕着熟悉的墨香,本是满心安稳,可不知怎的,眼皮忽然发沉,思绪不受控地飘远,像被风卷着,落回了很久很久以前——那是他才三岁,刚记事不久的模样。
那时的清卓苑还没这般安静,廊下总有人声。他缩在廊柱后,小手攥着衣角,怯生生地望着庭院中央。
站在那里的是五岁的大哥颜淡,一身浅青衣衫,眉眼还带着孩童的稚气,却已经绷着小脸,语气冷硬。
而与他对峙的,是个身形比他高些、却瞧不清面容的模糊身影,只记得那人一身深衣,周身带着冷硬的戾气,说话时声音低沉,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颜淡,你就只会耍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阴阴暗暗,半点不像颜家儿郎。”
颜淡被戳中痛处,小脸涨得微红,却不肯示弱,抬着下巴回呛,声音清脆却带着倔强:
“大哥,你也好不到哪里去。你就只会打打杀杀,满身戾气,连半点温软都没有。”
那一声“大哥”,轻飘飘落进颜卓耳里,他那时太小,只觉得两人都凶,吓得往廊柱后缩得更紧,小手捂住耳朵,却还是把那几句争吵听得清清楚楚。
模糊的身影被颜淡一句话刺得气息更冷,周身气压骤降,却没再动手,只冷哼一声,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决绝,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冷。
颜淡站在原地,攥紧了拳头,肩膀微微发抖,好一会儿才慢慢放松,转身时眼底还带着委屈,那个人却在看见廊柱后小小的他时,瞬间收敛了所有情绪,走过来蹲下身,声音放得极轻:“卓儿,别怕,大哥在。”
他那时懵懵懂懂,只知道抱住那个人的脖子,小声哭:“大哥……凶……”
那个人轻轻拍着他的背,一遍一遍安抚:“不凶了,以后都不凶了,卓儿不怕。”
……
“卓儿?卓儿?”
沈云辞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担忧,轻轻晃了晃他。
颜卓猛地回神,睫毛剧烈地颤了颤,眼底还残留着三岁时的惊惶与茫然,鼻尖微微发酸,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闷闷的。
他靠在沈云辞怀里,呼吸有些不稳,小手不自觉地抓紧了对方的衣襟。
沈云辞立刻察觉到他的不对劲,没有追问,只收紧手臂,将他更紧地护在怀里,另一只手一下一下顺着他的后背,动作轻缓得像安抚受惊的小兽,声音低柔得能化进骨血里:“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
颜卓埋在他颈侧,好一会儿才缓过神,声音带着刚从回忆里抽离的沙哑与轻颤:“没……没做噩梦,就是……想起了很小的时候的事。”
沈云辞没有逼问,只耐心等着,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后颈,传递着安稳的温度。
颜卓沉默片刻,才慢慢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三岁那年……见过大哥和一个人吵架。”
他顿了顿,努力回忆着那模糊的身影,却怎么也想不起样貌,只记得那股冷硬的气息,还有那句刺耳的话。
“颜淡叫…那个人……大哥,颜淡说大哥只会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大哥回他,说他只会打打杀杀,满身戾气。”
说到这里,他微微收紧手指,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我那时太小,只觉得害怕……到现在,也想不起那个人是谁,只记得是大哥的兄长。”
沈云辞的动作微顿,指尖轻轻停在他的发顶,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却没有点破,只更温柔地将他抱紧,声音沉稳而安心:“都过去了,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低头,在颜卓发印下一个极轻的吻,语气笃定:“现在有我,有颜淡姐姐护着你,没人能再让你害怕。”
颜卓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那点从三岁残留至今的惶惑,竟一点点被抚平了。
他吸了吸鼻子,抬头看向沈云辞,眼底的迷茫散去些许,只剩下依赖:“嗯……有你在,我就不怕。”
沈云辞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他眼角微湿的痕迹,动作细致而温柔,指尖带着暖意:“傻卓儿,我会一直陪着你,以后,只让你记着开心的事。”
暖灯摇曳,紫藤花影轻轻晃动,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落在衣襟上成对的木牌上。
颜卓靠回沈云辞怀里,闭上眼,三岁那段模糊又不安的记忆,终究被此刻的温柔包裹,慢慢沉了下去,只剩下满心安稳。
暖灯依旧温柔,可颜卓靠在沈云辞怀里,那点安稳却像被风轻轻掀了一角,三岁那段模糊的争吵、那句“大哥”、那道冷硬又孤绝的背影,反复在脑海里打转,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攥着沈云辞衣襟的手指微微收紧,沉默了许久,才抬起头,眼底带着几分犹豫与不安,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夜色里:“云辞……我想去问问父亲。”
沈云辞垂眸看着他,指尖轻轻抚过他微蹙的眉尖,没有阻拦,只温声应道:“好,我陪你去。”
他知道,有些事压在心底,只会让颜卓更不安,与其让他独自胡思乱想,不如陪着他去问清楚。
两人起身,沈云辞细心地替颜卓拢好衣襟,又取过一件薄披风披在他肩上,系好系带,才牵着他的手,缓步走出清卓苑。夜色静谧,廊下的灯笼映着两人交握的手,木牌轻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颜玉千的书房还亮着灯,烛火摇曳,映着他伏案的身影。听到敲门声,颜玉千抬眸,见是两人,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放下手中的书卷,温声道:“进来吧。”
两人走进书房,沈云辞牵着颜卓在一旁的软榻上坐下,动作自然地将他护在身侧,目光平静地看向颜玉千,没有多言,只静静陪着。
颜卓攥着沈云辞的手,指尖微微发凉,鼓起勇气,轻声开口:“爹,我……我想起了一点小时候的事,三岁那年,大哥和一个人吵架,大哥叫他大哥……”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那个人,是谁?”
颜玉千看着他眼底的迷茫与不安,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藏着太多无奈与心疼。
他抬眸看向颜卓,目光温和却带着几分沉重:“卓儿,你记起来的,不是梦。那个人,才是你真正的大哥,他叫颜长生。”
颜卓猛地一怔,瞳孔微微收缩,心头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懵在原地。
大哥……颜长生?
那大哥颜淡,是二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愣愣地看着颜玉千,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颜玉千看着他失神的模样,心头一软,声音放得更缓:“你七岁那年,生了一场极重的病,高热不退,昏迷了整整七日。幽州所有的医者都来看过,都说你能活下来已是万幸,只是……会忘掉一些事,若是强行让你记起,只会刺激到你,让你旧疾复发,更难受。”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心疼:“是你大哥长生,主动不让我们提。他说,只要你能好好活着,平平安安,忘了他,也没关系。”
颜卓的指尖猛地一颤,眼眶瞬间泛红,三岁时那道冷硬却孤绝的背影,与此刻父亲口中的“主动不让我们提”重叠在一起,心口又酸又闷,堵得厉害。
原来……那道模糊的身影,是他的大哥。
原来,他不是忘了,是生了一场大病,是大哥为了护着他,才让所有人都闭口不提。
原来,二哥颜淡,一直都是二哥。
他靠在沈云辞怀里,肩膀微微发颤,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大哥……他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沈云辞立刻收紧手臂,将他紧紧护在怀里,掌心轻轻顺着他的后背,一下又一下,传递着安稳的温度,没有说话,只默默陪着他。
颜玉千看着他落泪的模样,眼底满是心疼,轻声道:“长生性子烈,不擅表达,可他最疼你。你生病那几日,他守在你床边,三日三夜没合眼,医者说不能让你记起往事,他转身就离开了宗门,再也没回来过。”
“他怕自己出现在你面前,会让你想起不好的事,怕刺激到你,所以……宁愿自己走,宁愿你永远忘了他。”
颜卓埋在沈云辞颈侧,泪水无声滑落,打湿了对方的衣襟。
他想起三岁时,那道冷硬的身影被二哥呛得气息冰冷,却终究没有动手;想起他转身离去时,那决绝又孤冷的背影;想起大哥为了护他,甘愿被他遗忘,甘愿远走他乡。
心口的酸涩与愧疚翻涌,他哽咽着,声音轻颤:“我……我把大哥忘了……”
沈云辞低头,在他发顶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声音低哑而温柔:“不是你的错,卓儿,是病,是大哥护着你。”
颜玉千看着相拥的两人,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多言,只将烛火调得更暖,留给两人安静的空间。
颜卓靠在沈云辞怀里,哭了许久,才慢慢平复下来,眼底带着泪痕,却多了几分清明。他抬手,轻轻擦去眼角的泪水,看向沈云辞,声音沙哑却坚定:“云辞,我想……找到大哥。”
沈云辞垂眸看着他,眼底满是纵容与温柔,指尖轻轻擦去他脸颊的泪痕,点头应道:“好,我陪你一起找。无论他在哪里,我们都找到他。”
暖灯摇曳,夜色温柔,书房里的沉默,不再是不安,而是多了一份沉甸甸的牵挂与期许。
颜卓攥着沈云辞的手,指尖紧紧相扣,衣襟上的木牌轻轻碰撞,那是他与沈云辞的牵绊,而此刻,心底又多了一份对远方兄长的思念。
他知道,这条路或许很长,但只要有沈云辞陪着,他就不怕。
夜色浸着清卓苑的暖灯,紫藤花影轻轻晃着,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颜卓靠在沈云辞怀里,哭到鼻尖发红,眼眶还湿着,却慢慢抬起头,望着沈云辞温柔的眉眼,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沉甸甸的想念:
“云辞……我想他了。”
一句很轻的话,却像落进心湖的石子,漾开一圈圈酸涩又柔软的涟漪。
沈云辞指尖轻轻擦去他眼角未干的泪,动作轻得怕碰碎他,声音低而稳:“我知道。”
颜卓吸了吸鼻子,小手攥紧他的衣襟,眼底不再是茫然,而是一种很软、很坚定的想念:“我不是故意忘的……我只是病了。大哥他那么疼我,我却把他忘了这么多年。我想找到他,想亲口跟他说一句——我没忘,我只是病了,我现在记起来了,我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