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辞垂眸看着他,眼底盛满纵容与心疼,轻轻点头:“好,我们找。不急,慢慢找,我陪你。”
他没有说“很难”,也没有说“不一定找得到”,只稳稳接住颜卓所有的情绪,像接住一片易碎的月光。
颜卓靠回他怀里,鼻尖蹭着他颈间的墨香,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想知道他现在好不好……有没有受委屈,有没有冷着、饿着……”
三岁那年的画面又浮上来——冷硬的身影、孤绝的背影、二哥那句“你只会打打杀杀”,还有父亲说的,他守了自己三日三夜,最后为了不刺激自己,默默离开。
越想,心越软,也越酸。
沈云辞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节奏安稳:“他一定很好。他那么护你,一定把自己照顾得很好,等你去找他。”
颜卓沉默片刻,忽然抬头,眼底亮了一点,带着小小的期盼:“我们明天就开始找,好不好?”
沈云辞失笑,指尖捏了捏他泛红的耳尖,温柔应下:“好,明天就开始。”
次日清晨,晨光刚漫过紫藤花架,颜卓便醒了,眼底没有往日的慵懒,只有一种很轻、很认真的坚定。沈云辞早已起身,替他备好温水、洗漱的物件,连水温都调得刚好。
洗漱完毕,两人一同去见颜玉千。
颜玉千看着眼底带着期盼的小儿子,轻叹一声,眼底是疼惜,也是默许:“你们要找,便去找吧。只是长生性子烈,行踪不定,莫要急,莫要险。”
他取来一枚小小的玉符,递到颜卓手中:“这是长生从小戴的,与他身上那枚是一对。若真遇上,凭这个,他会认你。”
颜卓双手接过玉符,冰凉的玉贴着掌心,却像握着一份沉甸甸的牵挂,他小心收进衣襟内侧,贴着心口。
沈云辞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岳父放心,我会护好卓儿,凡事稳妥,绝不涉险。”
颜玉千看着两人相握的手,点了点头:“有你在,我放心。”
离开书房,颜卓脚步轻快却稳,不再是往日依赖的模样,而是多了一份小小的担当。他抬头看向沈云辞,眼底亮晶晶的:“我们先从宗门附近开始找,好不好?大哥说不定没走远。”
沈云辞牵着他的手,指尖相扣,暖意稳稳传过去:“都听你的。你说去哪,我们就去哪。”
两人先去了后山——颜卓三岁那年,大哥常带他去的地方。溪水潺潺,兰香依旧,只是少了那道冷硬却温柔的身影。
颜卓蹲在溪边,指尖轻轻碰了碰水面,轻声说:“大哥以前会在这里给我捉小鱼,我怕,他就把鱼放了,只陪我坐着。”
沈云辞在他身旁蹲下,静静听着,偶尔应一声,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温柔而专注。
之后几日,两人走遍了幽州附近的小镇、山道、林间。每到一处,颜卓都会轻声问一句:“你见过一个穿深衣、性子很冷、话很少的人吗?他叫颜长生。”
大多时候,都是摇头。
可颜卓没有失落,每一次被拒绝,都只是轻轻点头,然后牵紧沈云辞的手,继续往前走。
沈云辞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从不催促,只默默替他挡风、递水、擦汗,夜里替他暖好被子,轻声说:“累了就歇,我们不急。”
颜卓靠在他怀里,摇摇头,声音很软却很坚定:“我不累。找到大哥,再累都值得。”
夜色又一次漫上清卓苑,暖灯依旧。颜卓握着那枚玉符,贴在心口,望向窗外的月色,轻声说:
“大哥,我在找你。我没忘你,我只是病了。我想你了,你回来好不好?”
沈云辞从身后轻轻抱住他,下巴抵在他发顶,声音温柔而笃定:
“他会回来的。等你找到他,我们一家人,就都齐了。”
风轻轻吹过紫藤花,花瓣簌簌落下,落在成对的木牌上,也落在那枚小小的玉符上。
寻找的路还长,但颜卓不再害怕——因为他知道,有人陪他一起等,一起找,一起把失散的时光,一点点找回来。
日子在寻找与等待中缓缓流淌,转眼已是半月有余。
这天午后,天色微阴,风里带着微凉的湿意,像是要落雨。颜卓与沈云辞沿着幽州边境的山道往回走,一路问过不少猎户、行脚商人,依旧没有颜长生的消息。
颜卓指尖攥着那枚温热的玉符,垂着眼,脚步轻轻,没有失落,只是安静。沈云辞始终牵着他的手,掌心稳稳托着他的温度,低声道:“前面有处破庙,我们先去避避,等雨停了再回。”
颜卓点点头,跟着他往山道旁那座半旧的山神庙走去。
庙门半掩,落着薄尘,里头光线昏暗,只隐约能看见一道身影靠在墙角,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衣,身形挺拔却透着几分孤冷,正低头擦拭一柄旧刀,动作沉稳,周身气息冷得像山风。
那一瞬间,颜卓脚步猛地顿住,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连呼吸都轻了。
是他。
那道背影,那股冷硬又孤绝的气息,和三岁那年记忆里模糊的身影,一模一样。
沈云辞也停下脚步,没有上前,只轻轻握了握颜卓的手,无声地给他力量。
颜卓指尖微微发颤,却一步步走了过去,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
“大……大哥?”
那道身影动作一顿,擦拭旧刀的手猛地停住,周身冷硬的气息骤然一滞,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张轮廓分明、眉眼冷冽的脸,下颌线紧绷,眼神深邃,带着常年在外的风霜,却在看向颜卓的那一刻,所有的冷硬都像是被敲开了一道裂缝,露出底下深藏的、不敢触碰的柔软。
是颜长生。
他看着眼前这个眉眼熟悉、眼底含泪的少年,喉结动了动,许久才哑声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卓儿?”
颜卓再也忍不住,眼眶一红,泪水瞬间落了下来,快步走到他面前,仰着头,哽咽着重复:
“大哥……我是卓儿,我找到你了。”
颜长生看着他哭红的眼,看着他衣襟内侧露出的、与自己颈间一模一样的玉符,指尖微微收紧,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心疼、愧疚、不敢置信,还有深埋多年的思念。
他想伸手,却又僵在半空,像是怕自己一身风霜,会弄脏眼前干净柔软的少年。
颜卓却主动上前,轻轻拉住他微凉的手,把那枚玉符贴到他掌心,声音哽咽却清晰:
“爹都告诉我了……我不是故意忘的,我是生了大病,是你为了护我,才不让他们说……大哥,我想你了,我找了你好久。”
颜长生掌心一紧,握着那枚温热的玉符,也握着颜卓柔软的小手,眼底的冷硬终于彻底碎裂,泛起一层湿意。
他沉默了许久,才哑声开口,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
“我以为……你永远不会记得我。”
“我记得!”颜卓用力点头,泪水落得更凶,却笑得又软又亮,“我一直记得,只是病了才忘了……现在我记起来了,大哥,我好想你。”
颜长生看着他哭着笑的模样,心口又酸又软,终于伸手,动作极轻地、小心翼翼地揉了揉他的发顶,像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声音低沉而温柔:
“大哥也想你。”
一直站在门口的沈云辞缓步走近,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大哥,我是沈云辞。”
颜长生抬眸看他,目光扫过两人交握的手、衣襟上成对的木牌,眼底冷意褪去,多了几分了然与默许,只淡淡颔首:“辛苦你,照顾他。”
沈云辞轻声应道:“应该的。”
雨丝轻轻落下,打在庙门,发出细碎的声响。
颜卓靠在颜长生身边,握着他微凉的手,感受着兄长掌心的温度,终于把多年空缺的那一块,彻底填满。
他抬头,看着眼前这个冷硬却温柔的大哥,笑得眉眼弯弯:
“大哥,我们回家。”
颜长生看着他眼底的光,紧绷的嘴角微微松动,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低沉,却无比坚定:
“好,回家。”
破庙外,雨丝温柔,风也不再寒凉。
失散多年的兄弟,终于重逢。
往后的路,有人相伴,有人牵挂,再也不会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