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仙门射艺大赛,选在流云山的演武场举行。
天刚蒙蒙亮,演武场便笼着一层薄薄的晨雾,白玉铺就的靶场在雾中泛着温润的光,一字排开的靶位足有五十步开外,朱红漆涂就的靶心像嵌在晨色里的朱砂痣,格外醒目。场边的马厩里,数十匹神骏白马正打着响鼻,马鬃被梳得整整齐齐,蹄上钉着防滑的铁掌,每匹马的脖颈上都挂着刻着编号的木牌,是此次骑马射箭的专用坐骑。
颜卓起了个大早,身上穿着颜玉千连夜赶制的浅青色短打劲装,袖口绣着三朵小小的桂花纹样,走动时花瓣似的布料轻轻晃荡。软底短靴踩在白玉地上毫无声响,裤脚被细心地扎紧,生怕绊住脚步。他攥着自己的小弓箭——那是颜玉千用乌木特制的,弓身打磨得光滑温润,箭杆是挑选后的笔直竹材,箭头磨成了圆润的铜色,符合孩童参赛的安全规矩,又能精准发力。
演武场角落的梧桐树下,颜玉千正帮他调整护臂的松紧。护臂是鲛绡混着丝线织就的,轻便又耐磨,颜玉千指尖捏着绑带,轻轻一收,又松开两寸:“今日风从流云山坳吹来,轻得很,顺着风射,箭道稳。记住咱们练的节奏,拉弓要匀速,别着急。”
颜卓鼻尖蹭了蹭颜玉千的衣袖,用力点头:“爹爹放心,卓儿不慌。”他伸手摸了摸颜玉千腕间的玉珠,那是他去年生辰求的,说能护着爹爹平安,此刻指尖贴着冰凉的玉面,心里倒安稳了几分。
辰时一到,主持大赛的清风仙长敲响了青铜钟,“当——当——”的钟声穿透晨雾,演武场瞬间安静下来,各宗门的弟子与长辈纷纷落座,观礼席上很快坐满了人,衣袂翻飞间,能听见细碎的议论声。
骑马射箭分两轮,先是走马射靶,再是定马射远。参赛弟子需牵马入位,听口令上马后,策马沿画好的白线缓步行进,途中对准每隔十步设置的靶位射箭,每脱一箭计一环,脱靶则零分。规则宣读完毕,弟子们依次牵马走向起点,场边的空气渐渐紧绷起来。
轮到颜卓这一组时,他牵着编号为“七”的白马,那马通体雪白,额间有一撮浅棕的毛,像落了颗碎糖。走到起点处,颜卓停下脚步,对着观礼席上颜玉千的方向,规规矩矩行了个执弓礼——左手横弓于腹前,右手虚按弓身,弯腰时身子弯得笔直,声音清亮:“爹爹放心!”
颜玉千站在观礼席边缘,一身月白长衫,目光紧紧锁着他,抬手比了个“稳”的口型,指尖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胸口,那是提醒他记住靠位的位置。
“起——”
清风仙长的口令落下,颜卓双腿轻轻一夹马腹,白马便踏着均匀的步伐缓步向前。他身子微微前倾,重心压低,左手稳稳托住弓身,虎口对准弓柄的凹槽,右手取过一支箭,箭尾轻搭弓弦,食指与中指并拢夹住箭羽,指尖轻轻一送,箭杆便贴紧了弓身,没有碰动半分羽片。
走到第一个十步靶前,晨雾刚好散去,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靶心上。颜卓目光凝在那一点朱红,匀速向后拉弓,大臂带着小臂缓缓移动,肩膀放松,没有丝毫耸肩。靠位时,鼻尖轻贴弓柄的凹槽,脸颊蹭着乌木的温度,和平日在殿外练的时分分毫不差。
“松指——”
他轻声念着口诀,指尖松开弓弦,没有刻意发力,只顺着弓弦的回弹松开。箭羽带着轻微的破风声,像一道白线,“笃”的一声精准钉在靶心正中央,箭杆微微震颤,尾羽晃了两晃才稳住。
“好!”观礼席上传来几声低低的喝彩,几个长老捋着胡须点头,眼里露出赞许。
颜卓脸上没露太多得意,只是抿着小嘴,指尖轻轻拍了拍马颈,像是在安抚伙伴。白马似通人性,轻轻甩了甩头,继续缓步前行。
第二靶在二十步外,风忽然轻轻拂过,带着山间的桂花香。颜卓拉弓时,箭杆微微偏了半分,他立刻调整了指尖的力度,目光重新锁定靶心,撒放时手腕稳如磐石。箭羽擦过风的边缘,依旧钉在十环位置。
第三靶、第四靶,他接连两箭都射中十环,白马走得稳,他身子也跟着马的步伐轻轻起伏,却始终没失了重心,拉弓的节奏始终匀速,没有因为连续中靶而加快。
走到三十步的大靶位时,风忽然大了些,吹得马的脚步顿了一下,白马轻轻扬了扬头。颜卓下意识收紧手腕,指尖按住箭羽,目光定了两息,感受着马的晃动幅度,再次拉弓。这一次箭飞出去稍偏了半寸,钉在了九环位置。
他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却没有慌,转头看向颜玉千的方向。颜玉千遥遥对他竖起大拇指,又比了个“深呼吸”的手势。颜卓立刻松了眉,深吸一口气,拍了拍马颈,轻声道:“不怕,咱们慢慢来。”
最后两组靶位,他像是找回了状态,连中两箭十环。走马射靶的总成绩出来,裁判高声宣读:“颜卓,四十八环!”
观礼席上瞬间响起一阵掌声,比之前更热烈。颜卓勒住马绳,翻身下马时脚步轻快,小跑到颜玉千面前,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手里还攥着射完的箭,举到颜玉千眼前:“爹爹,你看,我就说我能行!”
颜玉千快步走过去,从袖中取出帕子,轻轻替他擦了擦额角的薄汗,又拂去他劲装上的灰尘。指尖划过他被风吹乱的碎发,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我家卓儿,做得极好。”
第二轮定马射远,难度陡然提升。弟子需先上马定在原地,双脚踩紧马镫,身子挺直,听口令拉弓射箭,比谁的箭能射得更远,且射中靶区。若是箭未射中靶纸,哪怕射得再远也不计分。
轮到颜卓时,他翻身下马,先蹲下身检查了箭的羽片,又摸了摸白马的脖颈,确认箭羽没有松动,才翻身上马。上马后,他双脚稳稳踩住马镫,膝盖夹住马身,身子微微前倾,左手将弓推至肩高,右手慢慢拉弦。
这般年纪的孩子,能把弓拉满的本就不多,更何况是在晃动的马背上。观礼席上的人都微微侧目,几个长老更是坐直了身子,目光紧紧盯着他。
颜卓的手臂微微发颤,却依旧坚持匀速拉弓,直到弓弦贴到脸颊,靠位稳定。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越过演武场,看向远处的靶线,感受着马的轻微晃动。
“放!”
清风仙长的口令落下,颜卓指尖松开弓弦。箭羽破空而出,带着比之前更急的破风声,越过了五十步的原靶线,直直飞出去,“笃”的一声钉在了六十步外的靶纸上,依旧是十环!
全场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有人高声喊:“好小子!天赋绝了!”“年纪这么小,动作比许多弟子还稳!”
颜卓勒住马绳,翻身下马时,腿还踉跄了一下,却立刻站稳,举着手里的箭,对着颜玉千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最终,颜卓以走马射靶四十八环、定马射远六十步十环的总成绩,拿下了骑马射箭项目的头名。
颁奖时,清风仙长亲自为他挂上一块刻着“神射手”的鎏金小金牌,金牌系着红色的流苏,晃在他的胸前。颜卓捧着金牌,小心翼翼地走到颜玉千面前,仰着脸:“爹爹,给你戴。”
颜玉千接过金牌,指尖摩挲着金牌上的字迹,又轻轻挂回颜卓的脖颈,替他理了理红流苏:“该是卓儿自己戴,这是卓儿的荣誉。”
颜卓却摇头,手按住金牌,脸上满是认真,说道:“爹爹陪我练了这么久,还为我做弓,该爹爹戴。等我再练得更厉害,给爹爹赢一块更大的金牌!”
颜玉千心头一暖,俯身揉了揉他的头发,鼻尖蹭过他的发顶:“好,爹爹等卓儿赢更多的金牌。”
回殿的路上,夕阳把流云山的山峦染成了暖金色,颜卓牵着白马,走在颜玉千身侧。金牌的红流苏随着他的脚步轻轻晃荡,手里的箭还带着余温,鼻尖萦绕着桂花的甜香。
殿内的暖灯早已点亮,烛火摇曳,映着案上刚蒸好的桂花糕,雪白的瓷碟里,方方正正的糕块还冒着微热的香气。颜卓捧着一块桂花糕,掰了一半递到颜玉千嘴边,晃着腿坐在榻边,手里还把玩着金牌:“爹爹,你看,我说过我会拿第一的!今天好多人夸我,还有长老说我是仙门里最厉害的小射手!”
颜玉千咬着糕饼,甜香在嘴里化开,看着他腮帮子鼓鼓的模样,像只偷吃到糖的小松鼠。他伸手捏了捏颜卓的小脸蛋:“是,我家卓儿最厉害。”
“那以后我还要参加比赛,”颜卓嚼着糕饼,含糊不清地说。
颜玉千放下手里的糕,将他搂进怀里,下巴轻轻抵着他的发顶,指尖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殿外的霞光渐散,灯火轻轻摇晃,将这对父子的笑语,裹进了岁岁安稳的时光里,连空气里都飘着甜丝丝的暖意。
回到殿内时,天已彻底擦黑。殿门刚关上,就有侍女捧着温热的水盆快步进来,等着伺候颜卓洗手。颜玉千先扶着他在榻边坐好,自己则蹲下身,接过铜盆,指尖试了试水温,才轻轻握住颜卓的手:“先洗洗手,等会儿吃桂花糕,不然甜渣子粘在手上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