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我哪有吃那么多!” 我一边抗议,一边捶他的肩膀,想要从他的手臂里挣脱出来,可是办不到。卢弗斯看上去很是清瘦,力气却大得惊人。
“看来我们的小薇塔是真的饿了。”
“才没有!我可没说我饿了。”
“你哪里还用说?某个小丫头只要饿了脾气就特别急。”
“才不是,我就是生气嘛!那个兔子明明就是我的。” 我一想到刚才的事情就气不打一处来。“要不咱们去村长家把兔子要回来吧。说不定加图现在想明白了,就肯给我了呢。” 这话说得连我自己都有些心虚。
“别想那兔子啦,回去我给你做个更好的,比那个漂亮十倍,好不好?”
“真的吗?” 我有点儿兴奋,因为卢弗斯雕刻东西的手艺可是了得。
“当然是真的,我答应过的事情有哪件是落了空的?” 卢弗斯说着,继续扛着我往前走,来到了那个幽暗的中庭。
几束细细的光柱,从天井野草的缝隙间斜斜刺下,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尘埃。四壁的壁画被厚厚的灰尘覆盖,只能依稀辨出斑驳的轮廓;墙角挂满了蛛网,在微光中泛着银灰色的光泽。
我们继续往前,路过一座大理石雕像。厚厚的尘埃与蛛网几乎将她包裹,但我依然辨认出那是一位极美的妇人。她发髻高挽,怀中托着一个婴儿,橄榄形的眼眸凝望着远方。
我想起奶奶说过,这宅子是罗马城一位贵族太太的产业。八年前,宅子刚被建起来,她和一个男人搬到这里住了几年。然后他们突然离开了,这里也就随之废弃了,成了村里孩子们玩乐的场所。
“这就是奶奶说的那个女人吗?” 我忍不住好奇地问道,“从罗马来的那位?”
“兴许是吧。” 卢弗斯的目光轻轻扫过那雕像,随口应道。
“她真美……可又让人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哦?哪里不对劲?”
“我不喜欢她看宝宝的眼神,” 我凑近他耳边说, “冷冷的,和村里那些抱着孩子哼歌的妈妈们一点也不像。你说呢?”
“我倒没细看,” 卢弗斯揉了揉我的头发,笑着说, “下回再经过,我们一道仔细瞧瞧。”
我还想说什么,卢弗斯已一脚迈出了门槛。石阶旁,一丛丛火红的剑兰花开得正盛,灼灼地撞进眼里。我瞬间把那雕像的事抛到了脑后。
“卢弗斯,我要那朵!” 我伸手指向花丛的最高处。
“要哪一朵?”
“顶上最红、开得最盛的那一朵!”
他弯下腰,小心地避开茎上的细刺,为我折下那束最浓烈的红。“知道吗?”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我就是在这儿捡到你的——就在这丛剑兰旁边。”
我捧著花,听见他继续说:“从前这儿的剑兰总开得稀稀落落的。可自从你来了之后,它们便一年比一年旺,像要把所有的颜色都显给你看。”他笑了笑,眼里映着跳动的花影,“说不定啊,这些花儿本就是天使藏在这儿的礼物,专等着送你呢。”
卢弗斯笑起来时,眉眼舒展如我们头顶的晴空。
这个故事我已听过太多遍。可每当他用这样低缓的嗓音说起,那份熟悉的暖意仍会轻轻裹住我,像第一次听见时那样,让人心底开出柔软的花来。
“那是我记忆中最冷的冬天。那天夜里,我告诉奶奶有小宝宝在哭,可她总不肯信。奶奶年纪大了,耳朵有些背。”
“直到公鸡叫了第一遍,” 我接过他的话,轻声说下去, “你就求她一定要出去看看,是不是?奶奶起初以为你在开玩笑,你就一直求、一直求……直到她点头答应为止。”
“是啊,你那么小,又哭了一整夜,已经没什么力气了。不过感谢上(谛)——就在我走近的时候,你又轻轻地哼了一声。”
卢弗斯深吸了一口气,手指在我脸颊上轻轻捏了捏。“耶(苏)一定是看见了你,就派天使在你小脸蛋上这么轻轻掐了一下……要不然,我可能就真的找不到你了。”
“不。” 我立刻扭过头,用小孩子宣布重大事情时那种笃定的口气说,“你一定会找到我的。因为我是你的小新娘啊。”
“傻丫头,你懂 ‘小新娘’是什么意思吗?” 卢弗斯笑着摇摇头。
“谁说我不懂?” 我不服气地扬起脸,“就是说,薇塔和卢弗斯要永远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夏日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我脸上,亮得让人有些睁不开眼。
那一年我六岁,身上穿着打补丁的旧衣服,肚子常常填不饱,总被村里那些有钱人家的孩子嘲笑。可是啊,只要有卢弗斯和奶奶的爱包裹着我,我就从来没觉得自己真正缺少过什么,也从来不害怕什么。
我们走到家门前时,奶奶已经两手叉腰等在门口了。
“看来我的麻烦大了。” 卢弗斯压低声音苦笑道,“等着瞧吧。”
“怎么这么久才回来?我让你去把薇塔接回家,不是让你也跟着那帮小崽子们一起胡闹的。” 奶奶一脸严肃地看着卢弗斯。
卢弗斯刚要开口解释,就被我抢了先。在这个家里,只要我的话匣子一打开,就没人能插得上嘴。“才不是呢,奶奶!卢弗斯没和他们玩。”我一边急急忙忙地从卢弗斯肩上滑下来,一边连珠炮似的说,“是我赢了,可加图耍赖不给我。他们都说我作弊,我明明没有!奶奶你信我的,对吧?我不会作弊的!但加图他就是不肯给我……”
“不给你什么?” 奶奶看着我前言不搭后语的样子,露出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语气也软了下来, “慢慢说,奶奶听着呢。” 我扭头看向卢弗斯时,正对上他的眼睛。他飞快地冲我眨了眨眼,比了一个“谢谢”的手势,也跟着我们进了屋。
在屋里,我又和奶奶说起了今天的遭遇。正说着,我的目光突然投向了窗边小桌上的一碗汤和一块面包。于是我立刻抱了抱奶奶,然后冲到桌边,飞快地做完了(岛)告,就从面包上撕下一块,蘸在热腾腾的汤里吃了起来。
等我和卢弗斯都吃完晚饭了,奶奶才说:“薇塔,你今天太冒失了。加图比你大,又是村长的儿子,你这样会惹麻烦的。还有你,卢弗斯,出乱子的时候你在场的吧?怎么也不拦着她?”
“奶奶,卢弗斯到之前事情已经发生了。不过我一点不担心,因为他一定会保护我的,你说是不是呀?”
“卢弗斯已经快长成大人了。在我头发白掉一半之前,他就得找个姑娘成家,哪能一直保护你呀。”
“可我是他的小新娘啊!” 我叫起来,“对吗,卢弗斯?他们都是这样叫我的。小新娘,小新娘,他们是这样叫的。”
“真是个傻丫头。” 奶奶怜爱地摩挲着我的头发,把我搂在怀里,“我的小薇塔生得这样俊俏,将来奶奶一定要带你去城里,给你找户好人家,让你有漂亮衣服穿,有胭脂抹,有首饰戴。可不能让你在这小村子里,像野花一样悄没声儿地开一辈子。”
“我才不要去城里!” 我立刻从奶奶怀里挣出来,仰头看着她和卢弗斯,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我哪儿也不去,我不要衣服首饰,我就要在这里,和奶奶在一起,和卢弗斯在一起!”
看我真要哭出来,卢弗斯赶忙过来轻轻拍了拍我的头。奶奶也把我搂回怀里,连声哄道:“好好好,我们的小薇塔哪里也不去,就在奶奶身边,哪儿都不去。”
晚饭过后,奶奶又额外给我们一人一小块面包当作零食,让我们坐在院子里乘凉的时候吃。刚才晚饭的汤可真美味,而且卢弗斯说得一点没错,我的确是饿了。我说什么来着,卢弗斯是最了解我的人,因为我是他的小新娘啊。
太阳渐渐落下,远处的树林和谷仓被落日的余晖染成金黄。夏日晚间的凉风在林间穿梭,摩梭着片片树叶,送来清甜的花香。此时的天空已是一块流动着橘色粉色和蓝色油彩的幕布,美到让人说不出话来。
“卢弗斯,看——太阳正往树林后面落呢!你仔细看,它在往下沉,一点一点地沉……直到完全看不见。”
“真美,不是吗?” 卢弗斯柔声说,“而且看着它,心里会变得特别安静。”
“明天升起来的,会是同一个太阳吗?还是另一个新的?”
“我想是同一个吧。” 卢弗斯答道,“奶奶说,是我们的上(谛)创造了它。上(谛)有伟大的智慧,能创造万物——土地、鸟儿、鱼,还有太阳……”
“可是卢弗斯,太阳落下去了明天还会升起来,今天过去了,为什么就再也回不来了呢?”
“会回来的呀,” 卢弗斯有些困惑地看着我,“今天过去了,明天不就来了吗?”
“那不一样的。” 我摇摇头,“我们有昨天、今天、明天,它们都是不同的。今天——就是此刻正在过去的这个‘今天’——它一旦过去,就永远消失了。我很快就会忘记它,别人更不会记得。”
我望着最后一点天光,轻轻叹了口气说:“有时候我在想,要是能抓住这一天,不让它溜走就好了……可我该怎么把它握在手心里呢?”
“你可把我给说糊涂了。有时候我真想不明白,你这小脑袋里怎么装着这么多古灵精怪的想法呢。” 卢弗斯笑起来,手掌轻轻落在我脑后,揉了揉我细软的头发。“不过这才是上(谛)把我们小薇塔创造得最特别的地方,谁也代替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