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透过窗子看着一点点往上爬的太阳,心里翻涌着一阵阵悸动。
两个月前我过了九岁生日,今天奶奶终于允许我跟着卢弗斯去帕弗城了。那可是我们岛上数一数二的大城市,而且我从来都没去过。
往常卢弗斯隔三岔五就要去帕弗卖奶奶编的篮子,还要买些日常用的东西回来。我最喜欢的就是晚上吃饭的时候听他说些集市上的见闻。一想到今天能亲眼看看那些卢弗斯说过的地方,我就激动的不知如何是好了。
我盘算着,头一个要去看的就是街角那个变戏法的。卢弗斯说那人有神奇的本事,能把小石子变成亮闪闪的银币,还会在围观的里挑一个出来,把银币送给他。“我真盼着他能选中我。”卢弗斯说这话时,眼睛亮得像清晨的露水,“要是真得了,我就能给家里捎一瓶顶好的橄榄油回去了。”
除此以外,卢弗斯还和我说了好些又好笑又惊险的小故事,所以当奶奶说我可以和卢弗斯一起去帕弗的时候,我立马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然后在我们的小屋子里飞奔了好几圈。
从我们村子到帕弗,大约有两个时辰的路程。我稳稳坐在我家那头老驴加勒斯的背上,卢弗斯在前面牵着缰绳慢慢走。我一低头,就能看见加勒斯棕色的皮毛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连那对长耳朵的轮廓也被镀上了一道浅浅的金边。
一阵清风拂过,撩起我鲜艳的裙摆——为了今天这个特别的日子,我特意穿上了最心爱的裙子。
那是条胭脂红的亚麻长裙,颜色像熟透的石榴。腰际那朵杏黄色的金盏花开得正好——这其实是奶奶的手艺。
去年卢弗斯在帕弗集市上发现了这条裙子,裙腰处破了个不小的洞,摊主说自己急着出手,只要一个银币就行。
“这裙子你穿着肯定好看!” 卢弗斯回家后,眼睛发亮地把裙子举到我面前。
其实一个银币够我们家过上好几天了,不过奶奶什么也没说,在油灯下一针一线绣了三天。现在,这朵金盏花正好绽放在曾经的破洞上,迎着风,仿佛本就在那里生长一样。
我的腰间还挎着一个小包,里面有三块干面包,一小把无花果干,五个银币和十二个铜币。食物是奶奶昨晚为我们备着路上吃的。银币和铜币则是卢弗斯往日卖了奶奶编的篮子换来的。
“孩子们,明天这一趟你们不用卖篮子,只要为我办一件事,那就是把银币交给帕弗教(荟)的弗拉维斯长老。你们可小心点,别把钱丢了。” 奶奶在我们出发前一夜嘱咐我们。
“那可是五个银币呢,奶奶!咱们一个月卖篮子的钱也就这么多。” 卢弗斯看着奶奶把银币用手绢包好放在挎包里,有些心疼地问道。
“孩子,这叫 ‘奉献’。” 奶奶说,“上(谛)祝福我们,我们也献上礼物感谢祂。你看,今年篮子供不应求,不仅够咱们吃饱穿暖,还多出十二个铜币,正好能换一罐橄榄油。”
我太喜欢橄榄油了。
加图——就是村长家那个小儿子,非说我找兔子作弊的那个家伙——总爱往头发上抹橄榄油。那味道闻起来香得让人发晕,每次靠近他,我都得拼命忍住,才不让自己真的凑过去舔上一口。
咱们家饭菜里难得见到油星,所以我总想着,要是能从帕弗带回橄榄油,奶奶不知能做出多香的饭来。那样的话,每天吃饭都该像过节一样开心。
“奶奶为什么不能和我们一起去呢?” 我轻轻捋着加勒斯颈上的鬃毛,闷闷地说,“今天太阳这么好,她要是出来晒一晒,说不定身上就不会老是这儿疼、那儿疼的了。”
“奶奶从前也常去帕弗的,” 卢弗斯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只是这几年她腿脚不如从前灵便了。再说,她知道你一直盼着去,加勒斯又只能驮一个人。要不啊,奶奶准想去听弗拉维斯长老讲(稻)呢。”
“弗拉维斯是谁?”
“帕弗教(荟)的长老,” 卢弗斯解释道, “奶奶说,十一年前使(涂)保罗来过帕弗传福(愔),弗拉维斯长老就是在那时听见真道的。”
“使(涂)保罗?这人的名字可真怪。” 我歪着头嘟囔道。
“‘使(涂)’不是他的名字。” 卢弗斯的声音里带着没藏住的笑意,“使(涂)是受耶(苏)亲自差遣的门徒。耶(苏)基(都)派他们走遍各地,建立教(荟),传扬天国的福(愔)。”
“啊!我想起来了!” 我一下子挺直了背,为自己的好记性得意起来,“奶奶讲过!有个叫彼得的使(涂),他原本能在水面上走,后来心里一害怕,就扑通掉下去了!那天我笑得直打滚,还把汤碗给摔破了!” 想起当时的狼狈样,我又咯咯笑起来。
那时候我还太小,什么使(涂)、教(荟)、耶(苏),对我来说都太遥远。我真正在意的,不过是能和卢弗斯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笑,让路上的风都沾上甜味儿。
不知不觉已近正午,我们来到一片开阔的广场。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座巍峨的神庙,石柱高耸,台阶宽阔。神庙正门前立着一尊生有金色翅膀和犄角的女神像,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神像旁站着一名身穿纯白长袍的男子,袍子下摆缀着流苏和金铃。他右手举着一只铃铛,一边围着跪拜的信徒绕圈子,一边摇着铃,嘴里低声念着听不清的祷词。
“那肯定是伊西斯女神庙里的祭司。” 卢弗斯皱紧了眉,愤愤地说,“我听村长说过,伊西斯本是埃及的神,这些年不知怎的,在咱们罗马突然多了许多信众。他还说……那些穿白袍的祭司,常挑好看的女孩子买回去。” 他略停了一下,踢开脚边一颗石子。“说是去侍奉女神,可村里老人都讲,背地里尽让她们做些见不得光的事。有的姑娘……最后连人都没了。”
正说着,那祭司忽地转过脸,目光越过人群,直直地落在了我身上。
卢弗斯一把攥紧我的手,拽着我转身就往人群里挤。加勒斯被这突然的力道带得向前踉跄了一步,鼻子里喷出一声不安的响息。他步子迈得急促,声音却刻意放得轻松:“瞧,前面就是帕弗的集市了。走,咱们先找渥达维斯伯伯的铺子去。”
我环顾四周,心脏怦怦直跳——这热闹让我连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了。神庙四周全是紧紧挨着的矮房子,几乎家家门前都支着用木竿撑起的凉棚。凉棚下的长桌上堆满了五花八门的货品:这边是还在蹦跳的鱼、亮晶晶的虾,那边是垒成小山的石榴、无花果和滚圆的瓜。小贩们就站在桌旁,扯开嗓子朝路过的每一个人吆喝。
“这儿新鲜玩意儿多,你看花了眼就容易走丢。” 卢弗斯一边说,一边牵着我往集市深处走, “可得跟紧了,听见没?”
我们在人缝里钻了好一阵,最后停在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凉棚底下。撑棚的两根木杆都有些朽了,棚布也洗得发白。长桌上高低错落地摆着各式各样的瓦罐,大的小的,深的浅的,没一个重样。
“哎哟,瞧瞧这是谁来了!卢弗斯,好小子,都长这么高了!” 一个胖墩墩的男人突然从一堆瓦罐后头冒出来,在卢弗斯肩上结结实实拍了一巴掌。他扭头瞧见我,眼睛“唰”地亮了。
“老天,这该不会是我们的小薇塔吧?”
我点点头,他便凑过来仔细地打量我一番,然后惊呼道:“我离开村里那会儿,你才刚摇摇晃晃学走路呢!瞧瞧现在,都出落成这么漂亮的小姑娘啦!”
他那沾着油光的手指捏了捏我的脸颊,我痒得“咯咯”笑出声,扭头躲开了。他一低头,瞧见我脸颊上亮闪闪地印了个油指印,脸上立刻浮现出不好意思的神态,赶忙撩起围裙角擦了擦手。
“哎,对不住对不住,刚打翻了个罐子,弄得一手油。” 他搓搓手笑着说,“不过这油可养人呐,我们的小薇塔。等你到了我这岁数还一张光滑脸蛋时,准得念着我的好!”
我们都跟着笑了起来。
“你们奶奶身子骨还硬朗吧?”渥达维斯问。
“蒙基(都)保佑,奶奶一切都好。”卢弗斯说着,不动声色地用袖子抹掉我脸上的油印子,“她总念叨,说您搬来帕弗前没少照应我们家。今天我们要去听弗拉维斯长老布道,能把老加勒斯拴在您这儿吗?约莫一个时辰我们就回来,顺便——”他指了指摊上那个顶儿尖尖的小陶罐,“买罐橄榄油。”
“而且,” 卢弗斯挤挤眼睛,“这油啊,我们薇塔可得留着抹脸防皱呢!”
我抬脚作势要踢他,他立刻抱着小腿单脚跳起来,龇牙咧嘴地嚷:“哎哟!薇塔,你可真是狠心的姑娘!”
渥达维斯眯着眼,笑呵呵地瞧我们闹腾。“去吧,”他挥挥手,“在你们回来前,我准把油备好。老加勒斯等着也是等着,我这儿还有两根胡萝卜,它要不嫌弃就嚼着解闷?”
“那可真多谢您了!” 卢弗斯眼睛一亮,“它这一路也确实该饿了。”
“包在我身上,朋友。” 渥达维斯说着就弯下腰,从桌下篮子里抽出根胡萝卜,递到驴子嘴边,“哪有让客人在门口干等的道理,你说是不是?吃吧老伙计。”他顺手在加勒斯脖子上轻轻拍了拍。
接着,他把支撑着凉棚的那根木棍周围的杂物拨开,腾出一小块空地,将老加勒斯的缰绳系了上去。“替我向弗拉维斯长老带个好,”他直起身,“就说等集市这阵忙过了,我一定去听他布道。”
“加勒斯为什么不能跟我们一起去?”我摸着它温顺的鬃毛,心里满是不舍,“我们就带上它嘛,好不好?”
卢弗斯轻轻按住我的肩膀,压低了声音说:“薇塔,奶奶不是叮嘱过吗?弗拉维斯长老那边的聚会,都是悄悄进行的。咱们要是牵着加勒斯去,动静太大,容易被人盯上……可不能给弟兄姐妹们惹风险。”
我缩了缩脖子,把话咽了回去,只最后摸了摸加勒斯柔软的耳尖,便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卢弗斯离开了集市。
弗拉维斯长老的聚会地点,设在集市旁一条窄巷深处的陶匠铺二楼。铺子离帕弗剧院不远,却被一堵矮墙完全遮住,位置十分隐蔽。奶奶说过,选在这里就是为了避开旁人窥探的目光。
“基(都)徒在帕弗不怎么受待见,你们行事一定要当心。”临行前夜,奶奶将我们拢到身边,轻声嘱咐,“本来省长士求·保罗在听使(涂)保罗布道时信了福(愔),对教(荟)很是照顾。可惜他八年前回了罗马,基(都)徒的处境就越来越艰难了。”
想起奶奶的话,我心里有些发闷。“为什么大家都不喜欢基(都)徒呢?”我问卢弗斯。
“我也说不全明白,”卢弗斯步子慢了些,“许是我们的上(谛),跟罗马人拜的神都不一样。我们不造神庙,不塑神像,也不要宰杀牲口献祭……有些人就觉得,敬拜一个看不见的神明,怪得很。”
我“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还有件事……” 他声音压的更低了些, “我们领圣餐时分饼和酒,说那是主的身体和宝血。这话传出去,不知怎的就变了味。外头有人说我们吃人肉、喝人血,甚至说我们吃小孩子。”
卢弗斯说着,声音变得有些愤懑,可他一低头瞧见我的脚,又“噗”地笑出了声:“薇塔,小心点是该的,可你也不用一直踮着脚走路呀。”
我不服气地撅起嘴:“可是奶奶明明说了……”
正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喧闹的笑声,打断了我们的话。
我循声望去,只见柱廊拐角处,几个男孩正弓着背围成一圈,不知在看什么热闹。
“他们在干嘛呢?我得去瞧瞧!”我好奇心一下子冒了上来,没多想就朝那边跑去。
“薇塔!回来!”卢弗斯在身后喊我,可已经来不及了——我几下就钻过人缝,挤到了那群男孩中间。
大理石地面上,躺着一只棕色的小鸟,它的喙是淡淡的鹅黄色。一只脚歪歪扭扭地拖在身后,它扑腾了好几下,翅膀拍打着地面,却怎么也飞不起来,只能发出一声声细弱又焦急的鸣叫。
“你们瞧这傻鸟,扑腾得多滑稽!”
“跟我家那瘸狗一个样!猜猜它还能撑多久?”
男孩们的嬉笑声让我胸口发堵。我冲上前,小心地把小鸟捧在手心,扭头朝他们喊: “喂!别笑了!它都受伤了!”
“这哪来的傻丫头?” 几个男孩哄笑起来。
“看她裙子上那朵花,丑死了,下头的破洞还没遮严实呢!” 一个胖乎乎的男孩凑上前,一把攥住了我的裙摆。
“我裙子上的花才不丑!” 我朝他们大喊,“这是我奶奶给我绣的,我奶奶是天底下最好的奶奶!” 看见卢弗斯正快步赶来,我胆子更壮了,声音也越喊越响,“你们欺负受伤的小鸟,你们才是最坏的!”
男孩们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有几个人已经捏紧了拳头。
就在这时,卢弗斯带着怒意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放开她!”
还没等那些男孩动作,一阵急促的摇铃声忽然从街角响起。男孩们互相使了个眼色,纷纷转身朝铃声的方向跑去。
卢弗斯立刻来到我身边,蹲下来仔细看我。“没事吧?他们碰着你没有?”
“薇塔,你刚才太冒险了,万一他们真的动手可怎么办?” 卢弗斯的声音里还带着后怕。见我确实没受伤,他眉头仍皱着,语气却软了下来, “不是说好要跟紧我吗?怎么一转眼就跑没影了?”
“可你总会找到我、保护我的呀。” 我眨眨眼望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