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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02 九岁那年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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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啊,每回都吓得我心都快跳出来了。” 卢弗斯无奈地摇摇头,伸手轻轻碰了碰我的额发。他的目光落在我捧着的小鸟上, “现在咱们拿这个小东西怎么办好?”

我四下望了望,又仰起脸——旁边的石柱顶端,正架着一个褐色的鸟巢。小鸟准是从那儿掉下来的。

“卢弗斯,蹲下。”

他叹了口气,慢慢屈膝蹲下来。“快些啊,咱们还有正事要办呢。”

“知道啦。” 我利索地爬上卢弗斯的背,他双手稳稳一托,我便站上了他的肩头。我一手抱住石柱,一手小心地将小鸟送回巢里。 “乖,别再掉下来啦。” 我轻轻摸了摸它茸茸的翅膀,“愿上(谛)看顾你。”

“好了没?” 卢弗斯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听着有些发沉。

“成功啦!” 他一放下我,我就高兴地绕着他跳了一圈。这时,远处隐约传来整齐的诵念声,我立刻抓住卢弗斯的手。“听!是那边——我们快过去!”

原来是刚才那群男孩,他们正聚在柱廊下一个转角处,围坐成一圈。中间坐着个中年男人,背靠石柱,腰板挺得笔直。他穿着米色的长衫,胡须灰白浓密,神情严肃。他手里拿着一块长方形的蜡板,正用削尖的木棍在上面划写着。写一会儿,他就举起板子给男孩们看,带着他们一起念上面的字句。

“他们在做什么呀?” 我不由得停下脚步。

“这就是我和你说过的学堂。” 卢弗斯低声解释道,“几户人家把钱凑在一起,请一位先生教家里的男孩读书认字。咱们村长家也有一个。”

“所以那个大胡子就是教书先生喽?” 我歪着头问,又摇了摇卢弗斯的手,“我能和他们一起学吗?就一会儿,一小会儿!”

“这个嘛……” 卢弗斯为难地笑了笑, “一来,学堂不收女孩;二来,这些都是家里交了钱的孩子,咱们没交钱。最要紧的是,奶奶交代的事还没办呢。” 他轻轻牵起我的手,“得在弗拉维斯长老讲(稻)结束前赶到。别难过,下次咱们早点来,说不定……能远远听上一耳朵。”

“那好吧。” 我嘴上应着,脚却像被什么牵着,挪得很慢。他们齐声诵读地声音不停地传进我的耳朵,比我听过的任何歌谣都要好听。卢弗斯说得没错,帕弗真是个不一样的地方。

没过多久,我们就走到了剧院附近。果然像奶奶说的那样,一栋赭红色的小屋藏在矮墙后面。屋门口有个壁龛,里头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陶罐。

“到了。” 卢弗斯低声说着,轻轻推开门——门没闩。他牵着我走进去,沿着窄窄的木楼梯往上走。

二楼过道里,一位后脑勺挽着小小发髻的老太太已经等在那儿了。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从卢弗斯手里接过那个包着银币的布帕,轻声说:“感谢(渚),赞美他的恩(点)。”

屋里传来会众唱诗的声音,调子很熟,正是奶奶常教我唱的那一首。我张了张嘴想跟着唱,可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耳边是熟悉的赞美(施),眼前晃动的却还是柱廊下那群男孩齐声念书的模样。

“为什么我就不能和他们一起读书呢?” 这念头像只不安分的小猫,在我心口抓挠着。卢弗斯说的我都明白,可那股不甘心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那地方又没围上铜墙铁壁,没准我可以混进去听一听。”

我偷偷瞧了卢弗斯一眼——他正闭着眼,跟着诗歌的调子轻轻哼唱。我屏住呼吸,往旁边挪了一小步,又一小步。再看向他时,他依然沉浸在歌声里,似乎丝毫没有察觉。

我盯着他又等了一会儿,见他仍闭着眼睛,便猫着腰,一点一点蹭到门边,然后转身飞快地跑下楼梯。

心在胸口咚咚直跳,说不怕是假的。可一想到或许我也能学会认字,把脑子里那些乱窜的故事一个个写在纸上,就顾不得怕了。

等我回到那处柱廊时,男孩们还在跟着先生念。这会儿先生没领读,只让他们自己反复诵读。我躲在一根粗柱子后面,压着嗓子,偷偷跟着他们一起念。隔一会儿,就悄悄探出半边脸,瞄一眼先生举起的蜡板——上头又多了几个新字。

“再念二十遍。我回来的时候,你们要能背出来才行。”教书先生把蜡板搁在椅子上,起身要走。就在这时,他的目光忽然扫了过来,定定落在我身上。

“柱子后面的小丫头,你在那儿做什么?”他眉头一皱,抬手指向我。

完了。这下所有男孩都扭过头来,齐刷刷看向我。

我心跳得像要蹦出喉咙,可脚却自己迈了出去。我在柱子旁站定,吸了口气,迎上他的眼睛。“先生,”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细细地飘出来,“我就是……想学认字。”

“薇塔,站稳了,别怕。” 我在心里给自己打气,一边悄悄把发抖的手背到身后。

“先生,” 我吸了口气,让声音稳住些, “我住在帕弗北边的村子里,从来没见过学堂。今天是头一回来帕弗,我……我实在想留下来,跟着念一会儿书。念书的感觉,真的太好了。”

“那当然!” 教书先生脸上露出些得意的神色,可随即又皱起眉,“但你一个小姑娘家,学这些有什么用?过不了几年就该嫁人了,不如回去跟你母亲学学针线,那才是正经。”

那群男孩听了先生的话,顿时嗡嗡议论起来。“这儿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回家抱你的布娃娃去吧!”之前抓过我裙子的胖男孩扯着嗓子喊,四周响起一片哄笑。

教书先生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开了。男孩们却像得了准许,你一句我一句地围了上来。

“小丫头还想学写字?莫不是疯了?”

“快看她裙子腰上那朵丑花,下面盖着个破洞呢!穷得连件整裙子都没有,还想进学堂?”

我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他们笑得更响了。不知哪来的冲动,我猛地扑向那个笑得最大声的男孩,举起拳头就要捶他。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我们立刻扭打在一起。其他男孩一拥而上,有的扯我的头发,有的拽我的裙子,叫骂和哄笑声混成一片。

“放开我!你们这些坏蛋!” 我双脚在空中乱蹬,声嘶力竭地喊叫着。

就在那时,揪着我头发的胖男孩突然“哎哟”一声,整个人往前扑倒,结结实实摔在了地上。我扭头一看——是卢弗斯。他就站在那男孩身后,胸膛微微起伏。

卢弗斯其实没比这些男孩高多少,可他此刻站得笔直,眼睛里像烧着两团暗火,拳头攥得紧紧的。那群原本闹腾的男孩被他这副模样镇住了,一时竟没人敢上前。

摔倒的胖男孩狼狈地爬起来,一手捂着摔疼的脸,一手指着卢弗斯,气急败坏地嚷道:“你完了!你知道我爸爸在市政厅做事吗?!”他转头朝同伙大吼:“卢卡斯!提格斯!塞琉斯!给我按住这小子!今晚赛车表演的门票,我包了!”

我死死攥住卢弗斯的衣角,心跳得像要炸开。“薇塔,跑!”卢弗斯侧过头,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飞快地说,“找个地方藏好。我待会儿就来找你。”

“我不走!你会被他们……” 我哭出声来,恨透了自己惹来的这场祸。

就在那几个男孩要扑上来的瞬间,教书先生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沉着脸厉声喝道:“闹什么?!谁再敢动手,立刻过来领板子!”

卢弗斯见状,立刻低喝一声:“跑!”他攥紧我的手,拉着我冲进街市的人流里。

我们穿过好几个巷口,直到我喘不过气,才在一处墙角蹲了下来。卢弗斯四下看了看,确定没人追来,也蹲下身,用袖子轻轻抹掉我脸上的泪,又仔细理了理我皱巴巴的裙摆。

“卢弗斯,我是不是很傻?” 我抽噎着问,眼泪又涌了出来。

“不,是那些男孩不对。” 他轻轻搂了搂我的肩膀,“薇塔,你要记住——如果上(谛)把想读书认字的心放在你里面,那一定有他的美意。”

我点点头,心里还是闷闷的。“可是我们连一块蜡板也买不起,更别说进学堂了……”

“别难过,薇塔。” 卢弗斯用拇指轻轻擦掉我脸颊上的一块污渍,“我给你买一块。”

“哪来的钱呢?”

“就用奶奶让买橄榄油的那笔钱。”

“可奶奶会生气的……”

“放心,交给我。” 卢弗斯的声音很笃定,“我晚上去村长家多干一份活儿,很快就能补上。再说,奶奶生气从来不会超过一天,对不对?”

说完,他握紧我的手,朝街角一家店铺走去。

这间门脸朴素的小店,里头却比想象中开阔。两边立着高高的木架,上面整齐地码着许多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小姑娘是第一次来?” 店主是个看上去很和气的老人,身材瘦瘦的,长者山羊胡子。他见我一直盯着架子看,便主动介绍起来, “左边这些一卷卷的,是羊皮做的,写上去的字能存很久;右边这些浅黄色的,是莎草纸,轻便,价钱也便宜些——读书人都用得着。”

我的目光却早早落在了左边架子尽头——那里整整齐齐摞着一叠深色的板子,每块都只有巴掌大小。

“看上练习蜡板了?” 店主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那是学生娃儿们刚开始学字时用的,写满了可以刮平再写。十个铜子儿一块,全帕弗找不出更公道的价啦。”

卢弗斯从我手里接过小布包,仔细数出钱币递过去,接过蜡板轻轻放在我手心。我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捧着板子的手微微发颤。我一遍遍摩挲着上头光滑温润的蜡面,好一会儿,我才小心地把它裹好,放进布包里。

我一下子扑到卢弗斯身上,手脚并用地挂住他。“卢弗斯……你最好了!”

他晃了晃才站稳,手臂稳稳地环住我,胸膛里传来闷闷的笑声。“嘿,快下去,小章鱼。”

我从他身上滑下来,却忍不住又掏出那块蜡板,翻来覆去地看。

留着山羊胡的瘦高店主笑眯眯地指了指脚边一个陶罐说:“瞧,这儿还有配套的写字笔呢,木头的,配蜡板正好。给你们算便宜些,五枚铜钱一根。”

卢弗斯苦笑着摇摇头。“不用了,我回去给她削一根就成。”说完,他牵起我的手,带我走出了店门。

***

果然,奶奶知道卢弗斯用买油的钱换了蜡板后,气得不轻。“读书写字对我们这样的人家有什么用?卢弗斯,现在油没了,你告诉我,用什么煮菜?!”

“奶奶,都怪我。” 我抢先开口,仰起脸,努力让眼睛显得湿漉漉的,“是我一直哭着求卢弗斯,他实在没办法才答应的。而且卢弗斯说……您生我们的气,从来不会超过一天,对吗?”

“唉……真拿你们这两个小祖宗没办法。” 奶奶看着我们,长长地叹了口气。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们继续吃着没有一丝油水的饭菜。尽管奶奶从来没再提钱的事情,卢弗斯仍旧在村长家打了一份晚工,一个铜币一个铜币地攒着挣来的钱,准备再买一瓶橄榄油。

从帕弗回来的第二天起,每个清晨我都醒得格外早。趁着天色将明未明,我便趴在灶台边,用卢弗斯给我削的木笔,在蜡板上一笔一划地练习。卢弗斯会教我写数字和字母,他知道的就这么多了。

有一天,我俩在屋后整理柴堆。我把一截木柴码齐,忽然抬头问他:“卢弗斯,要是将来咱们有钱了,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学堂吗?”

“当然愿意啊。” 他眼睛亮了一下,“我一直想着,等以后攒够了钱,就在帕弗最热闹的街上开个小铺子,专卖奶奶编的篮子。要是有客人来订货,我总得会写人家的名字吧。”

“除了这些,你还想学更多吗?” 我忍不住追问,声音里透着藏不住期待, “我听说,进了学堂就能读诗歌和戏剧了,那该多有意思。将来……我还想自己写故事呢,你要是不识字,怎么看呀?”

“你念给我听不就好了?” 卢弗斯笑了笑,抬手又稳了稳柴堆顶,“奶奶常说,咱们这样的人家,吃饱饭已是上(谛)的恩(点),别想太远的事。”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把手轻轻搭在我肩上, “不过,既然你喜欢……我会努力赚钱,给你从那家店里买些卷轴回来。”

我心里一暖,凑过去在他脸颊上“吧嗒”亲了一口。“卢弗斯最好了!”

我想告诉他,我写的故事里,主角全是他。只是在那一瞬间,九岁的我突然有种朦胧的感觉,这些话还是悄悄藏在心里比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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