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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05 路漫漫,前途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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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遗憾,奶奶最终没能熬过去。

那药汤起初是管用的,她的咳嗽轻了些,神志也清醒了会儿,可身子到底还是虚得厉害。白天夜里我都睡在她旁边一张草席上,随时等着起来照料。

她偶尔睁开眼,我就赶紧把药汁一点点喂进她嘴里。头几天她还咽得下去,可后来,喂进去什么,她就原样吐出来什么。药汤进不了身,再灵验也救不了命。

在一个没有星星、只有淅沥雨声的深夜,奶奶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明知这一天总会来,可当它真的到了,那份痛却比想象的更深——像有无数根细细的银针扎进了心里,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密密麻麻的刺痛。我们祖孙俩相处的十几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奶奶留给我的东西——她的教导和她的爱——都像用刀刻在骨头上,磨不掉,也忘不了。

可眼下,我没时间流泪,也没工夫细想。更难的关口,已经横在眼前了。

村里死于瘟疫的人一天比一天多,坟地早就挤不下了。许多人家没了办法,只能把亲人的遗体弃在村口那个越挖越深的大土坑里。

一想到奶奶也要被丢进那里,和那么多陌生人挤在一起腐烂,我就受不了。于是,我在小屋的后面挖了一个坑,打算埋葬奶奶。

说“挖了一个坑”,未免有些轻巧了。那是一场耗尽所有气力的苦役。

土地坚硬,一锄头下去,只能刨起一点点土。我从天亮挖到天黑,手上磨出了血泡,血泡又磨破,和锄头柄黏在一起。等我终于挖出一个能容身的浅坑时,已经过去了好几天。

而奶奶的遗体,在这潮湿的天气里,已经不可阻挡地发生了变化。她的皮肤透出骇人的颜色,身体也开始肿胀,变得面目全非。我不得不用破布裹住口鼻,跪在坑边,连拖带拽,才万分艰难地将她挪进那个土坑里。她去世时明明已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可那一刻,却沉重得像块石头。

最后,我一把一把地将挖出的土填回去,直到地面恢复平整,再也看不出痕迹。

我就这样埋葬了我最后的亲人。

等一切弄完,已是深夜。接下来的日子,我常常整个人躺在那片新土上,摊开手脚,紧紧贴着地面,好像这样就能离她近一点。

可我感觉到的,只有泥土吸饱了夜露的冷。那股寒意从身下渗进来,仿佛连血液都要被它凝住。

“主啊,为什么?” 我把脸埋进土里哭出声来,“你为什么这样待我?先带走卢弗斯,又带走奶奶……我到底犯了什么罪,让你这样恨我?”

我就那样躺着,一动不动。多希望脚下的地能裂开一道口子,把我也吞进去。然而一切都没有发生。而我不得不爬起来,强打起精神去卖房子——朱西斯给的期限眼看就要到了。可惜正如他所料,村里空屋子多得没人要。我把价钱一降再降,那间小屋还是无人问津。

约定还钱的最后一天,鸡还没叫,两个壮汉就闯了进来。他们用麻绳捆住我的手腕,粗暴地把我往外拖。其中一个从我肩上扯走了包袱。

“求求你,那里面没有钱!” 我哭着哀求道。

他朝地上啐了一口,猛地撕开包袱——我的蜡板,还有卢弗斯为我削的那支竹笔,一起掉在了地上。

“求你,让我留着它们吧!这是我家人留给我唯一的东西了……”

“少啰嗦!” 另一个男人一脚踩上蜡板。咔嚓一声,板子裂成了好几块。“奴隶不配有自己的东西!”他恶狠狠地拽紧绳子,逼我朝村口走去。

很快我就看到一群衣衫褴褛的村民,手都被粗绳绑着,像枯木桩似的杵在村口那棵老树下。朱西斯也在,他手上的金戒指比上次更多了,腰带上还沉甸甸地坠着个鼓囊囊的皮口袋。一个满脸痘印的中年男人站在他旁边,脸上总挂着一抹讥诮的笑——我猜,那就是奴隶贩子。

朱西斯瞥了我一眼,拍了拍那男人的肩。“这是最后一个了。今天出发,兴许能赶上战神节的庆典。但凡遇上这种大节期,奴隶市场总是最热闹的。”

奴隶贩子朝我走来,粗糙的手指捏住我的下巴,迫使我把脸抬起来。“这小东西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他扭头对朱西斯说,“我怀疑她能不能活着走到罗马。”

“她一定撑得到。” 朱西斯咧开嘴笑了,新镶的大金牙在晨光里刺眼地一闪,“这小丫头骨头硬着呢。可能不怎么听话,但命肯定够长。”

“骨头硬不硬我看不出来,”奴隶贩子撇撇嘴,“能不能活着到罗马,得看幸运女神肯不肯对她露个笑脸。”说完,他举起鞭子,抽在队伍最前头那个男人背上,“快走!懒骨头们,路还长着呢!”

或许我该感谢上(谛)——我一边被推着往前走,一边恍惚地想。要是奶奶侥幸活了下来,而我却还不上债被卖了,她可怎么受得了?至少……至少她现在不用知道了。

我努力这么安慰自己,可鼻子却一阵阵地发酸。我用力仰起头,死死盯着灰白的天,不让眼泪掉下来。

西边的天空仍旧像冷掉的炉灰一样沉黑,而东边,却有一道橘色的光从厚重云层的缝隙里硬生生刺了出来。

“主啊,如果你真的存在,” 我低下头,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求你让我活着到罗马吧。”

其实去罗马的路并不算远,坐船兼步行,通常用不了一个月。可我们这一路却处处不顺。海上总是逆风,队伍里又多是老弱病残,脚程便拖得格外慢。

我们花了足足两个星期才走到克里特岛的佳澳,又耗去两个星期抵达西西里的利基翁,在那里登上一条拥挤的渡船前往部丢利。

出发时,我们这支队伍还有六十多人。可等到在部丢利换船准备前往罗马时,奴隶贩子每天清晨从他的麻布袋里,只掏出三十个霉迹斑斑的面包,丢在我们中间。

“我真蠢!花了一大笔钱,竟买了这么些老弱病残的废物,路上就死了一半!” 奴隶贩子一路上骂骂咧咧, “朱西斯这只老狐狸……”

我们则被一根粗壮的绳子串绑着,蹒跚向前。血从我被磨破的手腕渗出来,脚也早就走得没了知觉。皮鞭的呼啸声割破空气,紧接着是抽在人身上的闷响,夹杂着奴隶们嘶哑的哀嚎和奴隶贩子不绝的咒骂。

“快点!你们这些懒骨头!照这速度,一辈子也到不了罗马!”

我闭上眼,机械地挪动着灌了铅似的双腿,像关上了所有感官。

夜晚是唯一能喘口气的时候。我们在篝火旁挤着躺下,没有刺骨的风,也没有呼啸的鞭子,只有火焰跳动时传来断断续续的暖意。在那明明灭灭的光里,奶奶苍白的脸仿佛又浮了出来。

她临走前的样子又清晰地回到眼前。

那时她已经昏迷了好几天。有一晚,她浑身滚烫,却忽然睁开了眼睛,急切地喊着我的名字。她那只异常温热的手,死死攥住我的手腕,充血的眼睛慢慢扫过房间的每个角落,目光却像是穿过了墙壁,看向某个遥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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