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冬天远没有三年前那样彻骨地冷。
可这雨,却淅淅沥沥下了一个多月,仿佛连天空也感应到了岛上蔓延的悲恸。这个冬天,几乎每家每户都有人死去。每间屋子里都弥漫着草药的苦味,和一种从快死了的人身上散出的甜腥的气味。
乌鸦开始在低空盘旋,它们认得这味道。
一个月前,一艘陌生的破船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帕弗港口。整整三天,不见一个人下船。港口的督长心生疑虑,带人登船查看——竟发现满船都是死人。没过几天,船长和他的家人接连病死,船上有疫病的消息也不胫而走。
我们是从邻居大流士那儿得知这一切的。他是个皮匠,常去帕弗港口贩卖皮具。他把这可怕的消息告诉我们没几天,自己竟也病倒了,很快就断了气。当我们帮着把他的尸体抬到村口焚烧时,那里已经聚了四五户人家,火光映着一张张麻木而悲痛的脸。
接下来的日子,焚烧尸体的浓烟再没散过,像一层灰纱,沉沉地罩着整个村子。
这疫病也怪,专拣壮年人下手——得了病三五日就高热抽搐,说没就没了。倒是有些老人,只是咳嗽胸闷,反而能在病榻上拖许久。可要是家里的顶梁柱先倒了,留下老人无人照料,最后也逃不过一个死。
奶奶本就年老体衰,三年的哀恸更是把她的精气神都掏空了。过去每个冬天,她喘病发作时我都提心吊胆,怕她熬不过去,可她总又奇迹般地捱到了春天。今年她也染了些症状,虽不猛烈,可依她如今这副身子骨,想要闯过这一关,只怕是难了。
幸运的是,村里的医师格劳克斯用自家种的草药配出了一种汤剂,能缓解些症状。只是生病的人太多,药价被抬得越来越高。
“上(谛)对祂所爱的每个人都有安排……连我们的头发,祂都一一数过呢。” 奶奶对着炭盆里跳动的火光,轻声念叨。话没说完,就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咳得她弓起身子,几乎喘不过气。
我翻出这几年编篮子攒下的所有铜子,换了小小一剂药。奶奶服下后,咳嗽果然轻了些,夜里能睡个整觉了。可没有第二剂药接着,不出几天,那熟悉的、沉重的喘气声,又在昏暗的屋子里响了起来。
“我倒是可以赊一剂药给你,” 格劳克斯双手抱在胸前,话音慢了下来,“只是……我这药铺近来忙得很,缺个帮手。”
他说这话时,目光毫不遮掩地在我身上游走,黏腻地舔过我被饥饿和劳累侵蚀得所剩无几的曲线。
我感到胃里一阵翻涌。
“这可不行,先生,我还要照顾奶奶呢。”我说着连忙扭身朝他新刷了漆的大门奔去。快到门口的时候,一抬眼,看见大门上绘着的药神阿斯克勒庇俄斯——他手里握的杖上缠着两条碧绿长蛇,正吐着鲜红的信子,仿佛活的一样。吓得我心里一惊,差点踢翻一个盛满了药汤的罐子。
眼下只剩一个地方可去了——一个我最不愿去的地方,确切说,是一个我最不想见的人。
帕弗的朱西斯。
人们说他以前是罗马城一个大户人家的奴隶。因为伺候的好,主人又是个心善的,在他三十岁的时候给了他自由身和一笔钱。于是他回了老家塞浦路斯,在帕弗做起来放债的生意。据说他和岛上的人贩子很熟络,还不上钱的就被卖给这些人。
“那个朱西斯啊,别人找他借钱他总是有求必应的。但代价嘛,有时候会让你一辈子翻不了身哦。” 我记得村里的老人这样说过。
“一个曾经的奴隶,回老家倒做起买卖人的勾当,真够讽刺的。”
“听说他连自己的两个女儿都卖给了人贩子,也不知是真是假。”
想起关于朱西斯的种种流言,我心里更加忐忑,只是眼前已经没了别的路,我只好托邻居暂时照看奶奶,天刚蒙蒙亮就起身往帕弗去了。
朱西斯的宅子建在帕弗西边的山坡上,紧挨着墨丘利神庙。
人人都说,那是帕弗最金贵的地段。太阳被厚厚的云层包裹着,此时已悄然移至神庙屋顶的正上方,仿佛正要被墨丘利头盔上那双展开的石翅轻轻托住。一阵凉风掠过我的鼻尖,吹乱了几缕发丝,我不得不把那条破旧的粗羊毛围巾又束紧了一些。
我那双沾满污泥的草鞋,在坑洼的街面上溅起一串串浑浊的水花。集市空得吓人,只有一只黑猫蹲在街角,冲我发出细细软软的叫声。它那对落日熔金般的眼睛,满怀期待地望着我。
可我自己早已饥肠辘辘,哪里还有东西分给它。
“上(谛)对祂的每个儿女,都有一个美好的计划。”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肮脏的泥水里,低声对自己说,“而且祂从来不会忘记……可祂现在对我的计划,究竟是什么呢?”
当我终于走到朱西斯那座豪宅门前时,太阳的光辉已经有一半隐没在神庙巨大的轮廓后面了。
一个眼睛像小鹿般怯生生的奴隶男孩为我开了门。他让我在过道的石凳上等着,自己进去通报。就在他转身时,我瞥见他细瘦的小腿肚上有一道长长的旧伤疤,从膝弯直划到脚踝,像条僵死的蜈蚣。
等他回来的时候,最后一缕阳光也彻底被神庙的屋脊吞没了。
“主人请您进去。” 他面无表情地说着,随即领我到了中庭,指着不远处一幅黄色帘幕,“他的房间就在帘子后面。”说完,便悄无声息地快步退下了。
我边往前走边环顾四周,发现这中庭的屋顶高极了,约莫有我们住的小屋两个那么高。一个驼背的画匠穿着单肩的短衣,正踩在脚手架上,聚精会神地绘制着一幅壁画。画上是十四只生着马腿的巨兽,团团围住一棵长满金色叶子的树。它们的眼睛鼓胀着,闪着贪婪的光,看得我脊背一阵发凉。
中庭西边的角落里,立着一个深红色的木箱,漆色崭新。一个健壮的年轻奴隶像石雕般守在旁边。那男人有一双和壁画上巨兽极为相似的眼睛——凸出、警觉,仿佛时刻在逡巡。
村里人说过,有钱人家都有这样的箱子,他们把金银装满,派专人看守,就摆在中庭最显眼的地方,给来往的客人观看。
当我走到那片黄色的帘幕前,才发现它并非布匹,而是由一颗颗指节大小的珠子串成的。那些珠子光滑润泽,泛着蜂蜜般的光,一看便是极贵重的东西。
突然间,珠帘从里面被猛地掀开,一个头发稀疏灰白的男人冲了出来。他穿着粗麻布长衫,上头满是破洞和污渍,眉头紧锁,额头上有深深的沟壑。他凹陷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手上的一个小布袋——里头叮当作响,显然是钱币。
可他脸上没有半分喜色。
我心中一紧,这个男人是用什么换来这些钱的呢?而我又将会面对什么样的交易呢?
他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抬起眼瞥了我一下。那眼神疲惫极了。“愿幸运女神眷顾你。”他喃喃道,很快目光又落回那袋钱上。
我踏进朱西斯房间的一刹那,不由地被脚下的马赛克地面吸引了注意力——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用碎瓷片拼成的铜钱图案,大大小小,一直延伸到墙根。
朱西斯就坐在房间正中央一张高背椅上,两旁各立着一个彪形大汉。他本人比我想象中矮小,一对眼睛又亮又尖,让我立刻想起常来我们后院偷鸡的那只黄鼠狼。可他身上那件洁白如雪、光滑透亮的长袍,还有每根手指上那枚镶着宝石的戒指,都在无声地宣告着他惊人的财富。
他面前是一张乌黑发亮的大理石长桌,四只桌脚被雕成龇牙的狼头。桌上摆着三个大银盘,堆满了熏肉和香肠,旁边几个小碟里则盛着各式精致的点心。他就那么坐着,正把一块面包不紧不慢地浸进面前一只盛满浓汤的金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