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僵在原地,像一截被雷劈中的木头。
无数个念头在脑中炸开,喉头滚动了几下,一句颤抖的话竟自己挣脱了出来:
“我是……”
那女孩笑了,笑容清澈得仿佛初绽的剑兰沾了晨露。“别怕,”她的声音十分柔和,“我只是见你没在家里的神龛前祈祷,才这样猜想。我和别人不同,并不厌弃基(都)徒。相反——”她望着我,目光柔软下来,“你让我想起一个人。来,坐下说。”
她轻盈地在长椅一侧坐下,拍了拍身旁的空位。
我依言挪了过去,谨慎地只坐了长椅边缘。
“你叫什么名字?”
“薇塔。”
“薇塔……” 她轻声重复,脸颊泛起极淡的红晕, “你祈祷的模样,让我想起一位朋友。”
我稍稍放松了些,试探着问道:“您……是主人的女儿吗?”
“是,我叫卡西娅。” 她伸手抚过身旁一朵剑兰的花瓣,动作极其温柔,“我来只是想看看我不在的这段时间花儿长得可好。” 看着那饱满的红花瓣,她满意地点点头,“嗯,园丁照料得还算用心。”
听到她也喜爱剑兰,我心头一软,不由得对眼前之人生出几分亲近。
卡西娅温声道:“你常来这儿(岛)告么?”
“不……不是的。” 我垂下眼,“是黛安娜命我来拔草。一时心里难过,就……”
她轻轻颔首,目光垂落时却发出一声惊呼:“你的手怎么了?”她极小心地托起我伤痕累累的手,我痛得倒吸一口冷气。
“怎么会伤成这样?” 她声音里的疼惜如此真切,让我鼻尖发酸。未等我开口,她已蹙起眉: “我早该想到的……是加拉,对不对?”
我沉默着点了点头。
“我向来不喜欢那人,” 她叹了口气, “可父亲离不了他炖的羊羔。” 她手指极轻地拂过我手背未破的皮肤,“别怕,今夜我便去警告他,不许再动你分毫。”
她话语里的庇护之意,竟比任何药膏都更管用。那一瞬,背上与手上的伤口,仿佛真的褪去了几分滚烫。
“薇塔,把你的故事说给我听吧。” 卡西娅眼眸清澈,目光落在我脸上,“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成为基(都)徒的,又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我想知道你的一切。”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了些,“我不是要套你的话。我只是想多了解你一点。”
我怔住了。从奶奶病重以来,我再未向任何人真正敞开过心扉,连对茱莉亚也始终守着最后一道堤防。
沉默在傍晚的空气里蔓延,只有远处的鸟鸣隐约可闻。终于,我轻轻呼出一口气,声音干涩地起了头。
我说起家乡那个总弥漫青草烟与牛粪气味的小村庄,说起奶奶粗糙的手掌如何一边编篮子一边教我(岛)告。我说起那场毫无征兆的瘟疫,它怎样在短短几天内吞没了半个村子,又怎样在某个潮湿的清晨,带走了我世上最后的亲人。我说起债主如何上门,海船如何摇晃着把我送往陌生的土地,木牌如何挂上我的脖颈。
最后,我说到了卢弗斯。
这个名字脱口而出的刹那,堤坝彻底崩塌。积蓄多年的泪水汹涌而出,我浑身发抖,泣不成声。卡西娅没有说话,只是张开手臂紧紧抱住了我。在那个飘散着剑兰花香气的黄昏,我终于把沉埋心底的悲伤,连同滚烫的眼泪,一起倾倒了出来。
那块压在胸口的巨石,就在这破碎的呜咽声中,悄然裂开了一道细缝。
卡西娅的手轻缓地拍着我的背。她什么也没问,只是静静听着。
泪水终于渐渐止歇。我抽噎着,断断续续说出了那个埋藏在我心里的秘密——奶奶临终前紧攥着我的手,瞳孔里映着摇曳的油灯光,说她看见卢弗斯站在罗马的阳光下。“去找他,”奶奶气若游丝,“你们会在上(谛)的眷顾下重逢……”
卡西娅又一次拥紧了我。“别怕,”她的声音贴在我耳边,“你对你的神如此虔诚,祂必看顾你所爱之人。他一定在罗马的某个地方,也正等着你。”她思索片刻,又郑重说道:“我会求父亲动用一切关系帮你去找他。”
“真……真的?”我抬起泪眼,几乎不敢信。
“当然。”她轻轻梳理着我汗湿的鬓发,“我父亲经商多年,在罗马和周围城镇都有耳目。只要他确实被卖到罗马为奴,我们定能找到线索。”
我紧紧握住她的手。这承诺像一块突然出现的浮木,让我在几乎溺毙的绝望中看到一线生机。狂喜如潮水涌上胸口,可紧接着,一股冰冷的恐惧也悄然漫了上来——
万一卢弗斯早已不在人世了呢?
万一奶奶看见的,真的只是高热中的幻觉?
我不敢再想下去。
卡西娅似乎觉察到了我指尖的微颤。她轻轻拢住我的手,声音又柔了几分:“薇塔,我明白你心里的怕。真的,我甚至无法想象你是怎样扛过这些年的。若是我所爱之人下落不明,我恐怕一刻也活不下去。”
即便她只是在描述假想的情形,那声线里的恐惧我却听得分明。
“您是说奥勒留斯?” 话一出口我便后悔了,慌忙掩住嘴,“对不起,小姐,我不该——”
“没关系。” 卡西娅笑着摇了摇头,“我想,这宅子里大概每个人都在议论我和奥勒留斯吧。”
“不,其实——”
“我不怪你们。” 她打断我,眼中掠过一丝释然,“若我是这家的仆人,见主人的独生女无视所有富家子弟,却独独青睐一个家奴,我也一样会好奇的。” 她说这话时,颊边悄然晕开一片薄红。
“他一定是个极特别的人。” 我望着她,轻声说道。
这句话让她的眼眸倏然亮了起来。
“是的,他确实与众不同。”提到自己的心上人,卡西娅整张脸像被烛火从内部照亮的细陶灯,一下子焕发出了光彩。
“大约两年前,我从朱诺神庙回来时,偶然遇见一群人聚集在街上,他们喊着说有人快要死了。若是平日,我定会让轿夫绕道。可那天,忽然有种莫名的念头抓住了我,仿佛朱诺女神亲自在我耳边低语: ‘去看看。’”
她低下了头,抚摸着裙裾的褶皱,像在回味当时的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