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命令轿夫抬我近前。然后就看见了他——一个年轻男人倒在污秽里，浑身是血，皮开肉绽，显然遭了毒打。我当时害怕极了，可就在那时……他睁开了眼睛。”

卡西娅抬头望向远方，声音不自觉地轻了下去，像怕惊扰了记忆中某个珍藏的画面。“他就那样直直望进我眼里。我说不明白，只觉得有股力量推着我，非救他不可。于是我叫人将他扶进我的轿子。那是顶小轿，薇塔，我们几乎肩贴着肩。一路上，我能闻到他血的气味，能感到他因疼痛而压抑的颤抖，我尴尬得不知该看向何处……可他那双眼睛始终清醒而温柔，像能看进人灵魂深处去。我想，从那一刻起，我们的命运就缠在一起了。”

“天哪！他真幸运，能遇到像您这样善良的人！”我不由得发出感慨。

卡西娅笑了笑，接着说：“你知道吗，他信的神和你的一样。所以我刚才看到你（岛）告的时候才觉得特别亲切。”

想到这个家里还有另一位基（都）徒，我心中燃起了一丝希望——或许他知道信徒聚会的地方，或许他甚至听过卢弗斯的名字——我有些盼着能早点见到这个叫奥勒留斯的弟兄。

“他在我家养了半年的伤，渐渐康复了过来。” 卡西娅的目光飘向庭院深处，“后来我才知晓，他原是酒馆老板的奴隶，逃跑时被捉住，打了个半死扔在街上。很可怕，是不是？”

“是很可怕。”我低声应和。可心底另一个声音冷冷响起：这对奴隶而言不过是寻常事，主人眼里更是天经地义。他之所以能被这位小姐的救回来，不过是因为生了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罢了。若是个相貌平庸的，恐怕此刻早已像条野狗，烂在城外的乱葬岗了。

我按捺住自己的愤世嫉俗，默默责备自己，不该这样妄自揣测自己的主人，尤其是这样一位善待自己的主人。

“不过，他终究是幸运的。”卡西娅的声音将我的思绪拉回，“若他主人心再狠些，大可直接将他送进竞技场喂了狮子。”

我心中一颤，虽然早先奴隶贩子曾提过此事，但从卡西娅这样温柔的小姐口中说出来，依旧让我震惊不已，脊背发寒。

卡西娅的紧绷的神情慢慢柔和下来，继续讲述着她的故事。“他康复后，我就恳求父亲从他的主人手中买下他。你知道，根据法律他那时仍然属于原来的主人。那个狡猾的小商人开了一个高到离谱的价钱。”

“但最后，我的眼泪还是让父亲松了口。”卡西娅轻咬住下唇，像在尽力忍着不笑出来，“为这事，他整整抱怨了一个月，说自己精明了半辈子，竟然被一个小商户这样敲诈，简直是奇耻大辱。”

接着她往前欠了欠身子，眼睛里露出骄傲的神情。“然而一年后我父亲才意识到，这笔钱是他这辈子做的最好的投资——奥勒留斯简直太聪明了。他先是当学徒，没多久就成了店长。又过一年，父亲把巴克斯街上十三家铺子全交给他打理——你猜怎样？那年利润足足翻了一番。”

“他确实聪明，”我轻声应和道。

“是啊！”卡西娅的笑如阳光破云，“后来父亲连商船队都托付给他了。前些日子宫里来了笔大单，他便亲自出海采办去了。”她说到这里，眼中满是柔情，“而且他总那么谦逊，把自己的才干和聪慧都归于他的上（谛）。他还给我讲过他们经书里的故事——一个正直又机敏的少年被卖到埃及，后来竟做了宰相。那孩子叫……”

她偏头想了想，随即笑着摆手：“名字我记不真切了，只记得他讲起故事时神采奕奕的模样……”话未说完，她自己先红了耳尖。

“是约瑟！”我忍不住脱口而出，“那个故事里的少年，叫约瑟。”——那是我童年曾听奶奶一遍遍讲起的名字。

“啊，对，就是约瑟！”卡西娅欣喜地轻拍手掌，又絮絮说起更多关于奥勒留斯的点滴：他的敏锐，他的风趣，他离开家后她的思念之情……我静静听着，心底却漫起一片潮湿的雾。

我多想卢弗斯此刻就在眼前，让我能把头埋进他胸膛，告诉他：你看，有人和你一样，正被另一个人如此热烈地记挂着。

就在此时，一名奴隶垂首步入庭院。“小姐，”他躬身道，“主人请您即刻过去。”

“知道了，回话说我马上便到。”卡西娅应着，转回头时眼底漾起笑意，“从今日起，你就来我身边伺候吧。快去收拾收拾，今晚便搬来我房里住。”

我耳中嗡鸣，喜得要跳起来。“真……真的？我我可以吗？”

“自然。往后你便替我梳妆更衣。”她俏皮地眨眨眼，“这等小事，稍后我同父亲提一句便是。”

“谢……谢谢您！”我语无伦次地起身行礼，转身便想朝奴仆住处奔去，可脚步却猛然凝滞。茱莉亚苍白的面容骤然浮现：如果我走了，其他女孩的欺负她怎么办？但卡西娅的邀请又是那样真诚，我实在不想让她失望。

“怎么了？”卡西娅担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不愿意侍奉我吗？”

我转回身来，半跪在小姐脚前，拉住她的手说：“我当然愿意！只是能否容我仍住在原处？那里有我一个朋友经常受人欺负，我得护着她。”见她神色微动，我急忙补充，“但我向您保证，每日天未亮必到您房中伺候，绝不耽搁分毫。”

卡西娅惊讶地盯着我看了一会，然后点点头说：“你对朋友这样忠诚，我果然没看错人。你的请求我准了。只是切记——清晨绝不可迟来。我每日破晓便要去朱诺神龛前献花。你要在那之前把花备好。”

她随即起身，走了几步后又侧首回眸，嘴角带着羞涩的笑。“记得明早摘些开得最好的剑兰，放在我的花瓶里。”

“绝不会忘的，亲爱的小姐！”我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大喊，声音里满溢着欢喜，“我一定为您选最美的那一朵！”

我站起身，仿佛有股暖流自脚底涌遍全身。疲惫与伤痛都暂时褪去，我忍不住朝着渐染金红的天空伸展双臂——那一瞬，整个人轻盈得几乎要随风起舞了。

“天父，主耶（苏）啊，”我在心中呐喊，“您真的没有撇弃我。”感激之情像温热的泉水，涨满胸膛。我在心中反复呢喃着：谢谢。谢谢。谢谢。

可当我掀开奴隶房那扇粗麻布帘时，暖意瞬间冻结了。

几个女孩挤在角落窃窃私语，时不时冷冷地瞅我一眼。安东尼娅抱着手臂，嗤笑道：“哟，瞧瞧谁回来了——原来是咱们这儿最‘机灵’的姑娘。”她转身，朝着坐在铺沿的茱莉亚扬了扬下巴，“你看看你，巴巴地跑去主人跟前献媚，结果讨了一顿好打。咱们薇塔呢，动动手指就攀上了大小姐这根高枝，眼看要一飞冲天啦。你呀，可学着点儿吧。”

我径直走向茱莉亚。她垂着头，一言不发。

“你还好吗？”我弯下腰轻声问道。

“没事。”她答得很快，依旧没抬头，只飞快抹了下眼角，随即指向我铺位上那个捆好的小布包说，“你的东西我替你收好了。快去吧，别让小姐等着。”

看她强装镇定的模样，我忍不住笑了出来。“傻姑娘，你真以为我会撇下你？”

“可小姐不是让你……”茱莉亚满眼困惑地看着我。

我伸手轻捏了捏她的鼻尖：“小姐是要我去侍奉，可我没答应搬走呀。我求她让我继续留在这儿。她准了。”

茱莉亚睁大了眼睛。“你……你宁愿待在这鬼地方，也不去住小姐的屋子，就为了……为了陪我？”

我环视这间昏暗的屋子，叹了口气道：“我的确不喜欢这里。可我若走了，谁来替你挡着那些冷眼呢？”身后传来安东尼娅一声清晰的冷笑，随即是粗布帘子被狠狠摔打的声响。

茱莉亚猛地站起来，紧紧抱住我。“薇塔，你为什么待我这样好？我怕……我怕有一天会辜负你。”

我轻轻拍着她的背。“别说傻话。我们不是约好了，要做一辈子朋友的么？”

夜深人静，众人渐渐睡去。我躺在自己的草垫上，望着从小窗射进来的一片月光低声祈祷：“主啊，我的信心太小，今天早晨竟还埋怨过您。此刻我才明白，您早已为我铺好了路。若不是黛安娜的责罚，我或许永远引不起小姐的注意。您的道路，终究高过我的道路。求您赦免我的软弱，也求您加给我力量，叫我好好服侍小姐，好荣耀您的名。”

（岛）告既毕，一股前所未有的平安漫过周身。我在这份沉静的暖意中，坠入了许久未曾有过的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