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从未关心过茱莉亚的过往,一种深深的愧疚感涌上心头。我握住她的手,随她一起坐在舞台边上。
“原谅我从没问起过你的事。”我低声道,“那……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不愿提。”
“现在愿意告诉我吗?”
茱莉亚望向街上来往的人潮,深吸一口气。
“很久以前,我也有过一个家。”她声音很轻,“父亲是布匹商,生意做得不小。刚才和你说的米涅瓦·瓦莱里乌斯——她用的绸缎,都是从我家铺子买的。”
我怔住了。没想到茱莉亚竟有这样的出身。
“难怪你对那些华服如此了解。”我感叹道。
“是啊。”她眼里终于有了些光,连嘴角也不自觉地扬了起来,“那时家里从东方采办最上等的布料,再供给罗马顶尖的裁缝铺子,所以每位师傅的手艺我都一清二楚。最顶尖的裁缝都会做些标记的衣服上,那些标记有的藏在领缘,有的绣在衬里,外人根本看不出来,却逃不过我的眼睛。”
“后来……出了什么事?”我轻声问。
茱莉亚眼中的光倏地暗了下去。她吸了口气,声音渐渐低哑。“有一天,巡夜的兵士在我们家一辆货车上搜出了走私的瓦片。父亲当场就被带走了。他一向谨慎,到死都没想通是谁栽赃他。后来虽然父亲被放了回来,但家产全被抄没。看到半生心血一夜成空,还要背上罪名,他一病不起,没过几个月就走了。那时我才五岁。”
我没有说话,只伸手将她颤抖的肩膀轻轻揽住。
“父亲走后,母亲终日恍惚,总想不通厄运为何独独降临到我家。后来她在街上遇见一位老妇人,被带去了一处秘密集会……那些人自称基(都)徒。”
我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茱莉亚,我不知你也是基(都)徒。其实我该告诉你,我也是——”
“不,我不是!”茱莉亚骤然打断我,“但我知道你是,薇塔。所以这些日子我从不在你面前提起。因为我恨你们的上(谛),而且我不懂你为何不恨。在我看来,祂若非冷漠,便是无能。和奥林匹斯上山的诸神比起来……”
她还在说着,我的思绪却已飘远,再听不进一字一句。
那些话语像裹着冰碴的风,随着午后微风钻进衣领,刺得脊背发寒。我想开口辩驳,可她脸上那种冷硬的、带着痛意的神情,让我哑然失声。
这些年来,苦难一桩接着一桩,我怨过上(谛),恼过祂,暗地里与祂较劲……可我是否曾恨过祂?
没有。
一刻也不曾。
我突然意识到,尽管我从未觉得自己是一个坚定的信徒,但从孩提时代起,奶奶就为我种下了信仰的种子。即使在最寒冷的冬天,它也从未枯萎过。一股感恩之情涌上心头。成为基(都)徒意味着充满爱、勇气、希望,以及一种无人能够夺走的平安——这些都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东西。
我望着茱莉亚,声音轻了下来:“能告诉我……为什么这么恨吗?”
茱莉亚闭了闭眼,像在准备迎接旧伤撕裂的疼。
“母亲信了之后,就把家里所有的不幸都归为我们的‘罪’。我们确实拜过别的神,可罗马城里谁没拜过?为什么别人照样活得好好的?这根本说不通。”
“茱莉亚,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但上(谛)其实是——”我试图说下去。
“我知道你们的神是公义的。我母亲每天都对我这样说。每当其他孩子欺负我时,她就让我跪下认罪。一天又一天,我受够了,我现在想起那段日子就胃疼恶心。”茱莉亚的嘴唇颤抖着,长长的睫毛上闪着泪光。
“你受了这么多委屈,我也很难过。” 这话苍白无力,却是我此刻唯一能挤出的安慰。
茱莉亚仿佛没听见,兀自说下去:“到了十二岁,我就开始反抗。我在我父亲朋友的店里找了一份学徒的工作,为男人们制作长袍。于是,我跟所有的顾客调情,还和那些最英俊最有钱的上了床。没想到那些男人们喜欢到处炫耀自己的艳遇,所以我母亲很快就知道了。她骂我是□□,差点把我打死。从此我就离开了家,天天住在店里。”
“你当时也一定很痛心吧。”我难以想象和自己唯一的亲人决裂是什么感觉。
茱莉亚没有看我,声音像结了冰:“从那以后,我母亲每天都来店里,站在门口用最脏的话骂我。一个天天把‘要爱你的仇敌’挂在嘴边的人,对自己女儿却能这么狠——你说可笑不可笑?”
“天啊……”我喉咙发紧,“我真不知道你经历过这些。那后来你是怎么到了我们主人家的呢?”
“我正要说这事呢,”她哼了一声,嘴角牵起一丝冷笑,“那时候我母亲骂什么,我都当没听见。直到有一天,我正给客人缝袍子,她突然领着戴安娜走了进来。我当时完全蒙在鼓里,直到戴安娜叫来两个大汉反捆住我的手,那一刻我才明白,自己被卖了。”
“你母亲怎么能……”
“然后……”茱莉亚打断我,“她就对我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也是我从她嘴里听到的最后一句话。”她一字一顿,面无表情地复述道:“‘只有痛苦能洗净你肮脏的灵魂。’”
我张了张嘴,所有事先想好的安慰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挤不出来。最后只能伸出手,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
“薇塔,我得跟你说实话。”茱莉亚任由我握着,目光笔直地看进我眼里,“在遇见你之前,我恨所有基(都)徒。我厌恶他们,鄙视他们。但你让我觉得……也许不是每个人都像我母亲那样虚伪又愚蠢。”
她手指微微一动,却没有抽走。
“不过,别试图改变我。我永远不会让任何东西——神也好,人也罢——再来主宰我的人生。”
话音落下,房间里像忽然裂开了一道缝。我们之间明明还握着的手,却仿佛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冰冷的墙。
“但如果我只是在心里为你(岛)告,可以吗?”我的声音轻得几乎像耳语。
“随你吧,”茱莉亚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其实你大可不必告诉我。”
沉默像潮水般漫上来。
我试着转换话头。“来,看看我今天挣了多少。”我用尽量轻松的语气说着,把装钱的木匣子推到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