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宅邸渐渐静了下来，忽然听闻卡西娅小姐唤我去浴室。我穿过长廊时，思绪依旧纷乱如麻。我停下深呼吸了好几次，试图让自己看上去平静一些。

“神圣的朱诺啊……” 卡西娅将脸埋在掌心，坐在氤氲的浴池中， “我盼了这么久，这一天竟然成了噩梦。”

“小姐，发生什么事了？” 我边问边走向墙边那具深木色的衣柜。柜顶搁着一只小匣，匣子上的彩石镶嵌成林间仙女戏水的图案。我捧起匣子回到她身侧。“我听其他姑娘说……奥勒留斯那边，似乎不太顺利？” 我跪在她身后，将匣子轻轻放下，试探着问道。

“哦，我可怜的奥勒留斯，在商船上过了三个月，瘦得皮包骨头。” 卡西娅的话匣子一开便再也收不住，“今天本该是风风光光给他接风的日子，可宫里库房的总管检查了货物，竟说是假的！我父亲怪罪奥勒留斯做事不当心，被供货商骗了。我无论如何也不相信。他这么谨慎的人，怎么可能犯这样的错误？定是宫里有人捣鬼，想赖掉这笔账！” 她越说声量越高，激愤如潮水般涌出，“我们家为宫中供货这么多年，从未出过纰漏，价格也压到最低了，他们怎能这样对我们？”

“真是太欺负人了。” 我低声应着，打开那只三格丝绒衬里的匣子。里面整齐排着几支不同形状的玻璃小瓶。

我取出一瓶琥珀色的，往掌心滴了几滴，轻轻揉开，将泛着薰衣草清香的脂液缓缓涂在她后背上。“薰衣草最能宁神，愿它能让小姐好受一些。”我柔声说道。

但卡西娅依然愤愤不平。

“尼禄夜夜笙歌，国库恐怕早就空了大半。堂堂皇帝，竟用这等手段欺压商贾，简直可耻！我那可怜的奥勒留斯，他辛苦奔波大半年，却要受这般冤屈。他敬奉的上（谛），为何不庇护他？”话音未落，泪水已滚下她的脸颊。

我心不在焉地为卡西娅梳着头发。她突然把脸转向我，发丝被象牙梳子缠住，扯掉了几根。

“薇塔，我原本都想好了。如果这次奥勒留斯事情办得顺利，我就会向父亲求情，还他自由身，再给他捐一个罗马公民身份。也许有一天，父亲会同意让我嫁给他。毕竟父亲老了，又没有儿子，他需要一个人来照顾家族生意。单论才干，奥勒留斯再适合不过了。”

卡西娅摇着头哽咽道：“但现在一切都不可能了。父亲说不定一气之下还会把他卖给别人，我再也见不到他了。哦，朱诺女神啊，一想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我就心如刀割。”

“既然小姐和卢弗斯已绝无可能，我若把真相告诉她，她会不会放我和卢弗斯一起走？”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猝不及防地劈进脑海，刹那间，狂喜几乎要将我吞没。但我又看了一眼卡西娅红肿的眼睛和凌乱的头发，就立刻嘲笑起自己的天真来。

主啊，我到底在想什么？

卡西娅爱卢弗斯爱到这般地步，怎么可能把他让给另一个女人——何况还是她自己的奴隶？即便她肯，如今卢弗斯闯下大祸，主人又怎会放我们俩一起走？

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我浑身力气像被瞬间抽干，重重跌坐在地上，把脸深深埋进膝间。

卡西娅止住了哭泣，有些惊讶地看着我，随即伸手轻轻拍着我的背。“薇塔，都怪我不好，只顾着自己难过，让你为我担心了。我们不提这些伤心事了。快跟我说说，你今天出去玩得可好？街上热不热闹？有没有给自己买点喜欢的东西？”

听着她温柔的询问，我为刚才那些自私的念头感到一阵刺痛。我勉强打起精神，简略说了些街上的见闻，又提起茱莉亚如何告诉我许多罗马城里的风俗规矩，让我长了不少见识。

卡西娅听完后虚弱地笑了笑，显然已精疲力尽。

“小姐，您一定累坏了。我扶您歇下吧。” 我连忙说。

她点点头。我帮她换上寝衣，服侍她躺好，她便沉沉闭上了眼睛。

我拖着几乎散架的身子回到奴隶们合住的狭小房间时，浑身的骨头都在咯吱作响。脑子被这一天的跌宕起伏搅得一片空白。屋里其他女孩的鼾声此起彼伏，更让我添了几分昏沉。我一头栽倒在自己的铺位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了。

黑暗中，我无声地开口：

“天父，这是您给我的试炼吗？我感谢您赐给我一位这样好的主人。可为什么转眼之间，一切都变得这么复杂？父啊，您的女儿信心太小，求您不要给我我担不起的担子。主啊，求您怜悯，赐我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