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糙的火山岩柱体提供了短暂的遮蔽。
她手指飞快,扯下其中一件看起来还算合身的深褐色束腰外衣,接着是一双略大的皮质凉鞋。
接着迅速剥下自己格格不入的现代衣物,塞进角落一个巨大的空陶瓮里,只留下藏在内衣里的贴身装备。
和宴卷起里衣的袖口,将那件带有阳光气息的外衣胡乱套上。粗硬的亚麻摩擦着皮肤,让她梦回进入战营之前的平民日子。
就在她弯腰试图系紧凉鞋皮带时,街道前方那支为马库斯举牌游行的队伍突然停了下来。
嘈杂的人声瞬间拔高,充满了火药味。
“停!瞎了你们的眼吗?看看这堵墙!”
一个洪亮、带着明显优越感的声音炸响。只见另一伙人从旁边的酒馆涌出,拦住了去路。为首的是个穿着更精细羊毛托加、肚腩微凸的中年男人,他身后跟着几个肌肉结实、眼神凶狠的护卫,显然比对面那群疲惫的举牌奴隶有气势得多。
这胖子用粗短的手指用力戳着旁边墙上另一行同样鲜红的涂鸦标语:
【C·Cuspium·IIvir·Fac·!】
(请选卢修斯·库斯皮乌斯为执政官!)
“这才是庞贝需要的人!马库斯那个吝啬鬼,连给角斗士买新武器的钱都舍不得出!卢修斯大人许诺的可是新引水渠和免费面包!” 胖子唾沫横飞,油腻的脸上满是挑衅。
对面的举牌奴隶领队是个黝黑的男人,他挺起瘦弱的胸膛,声音虽不如对方洪亮,却带着被羞辱的愤怒:
“胡说!马库斯大人修缮了广场!卢修斯只会用角斗收买人心!你们的口号才是骗平民的把戏!”
“你们这些拿钱办事的杂种懂什么!”
“你才是卢修斯养的肥猪!”
瞬间,咒骂如同瘟疫般在狭窄的街道上爆发开来。两群人互相推搡,唾沫星子横飞。
举着的木牌成了盾牌和互相拍打的工具,发出“砰砰”的闷响。
一个激动过度的马库斯支持者被推得踉跄后退,撞翻了路边一个售卖陶土小神像的摊子,噼里啪啦的碎裂声引来摊主一声凄厉的哭嚎。
混乱中,不知是谁抄起旁边水果摊上一个熟过头的烂无花果,“啪”地砸在胖子的托加上,溅开一团紫红色的污渍。
“你竟敢——!”
胖子暴跳如雷,脸上的肥肉都在抖动,“给我教训这个贱民!”
保镖们立刻凶神恶煞地往前挤压,对面的奴隶们也红了眼,紧紧簇拥着他们的领队,木牌横在胸前,眼看一场街头斗殴就要爆发。
街上的行人纷纷惊恐躲避,有人尖叫,有人躲在廊柱后探头张望,小贩们手忙脚乱地收拢自己的货物,祈祷别被殃及池鱼。
混乱的咒骂和推搡声浪几乎要掀翻狭窄的街道。和宴紧贴着冰冷粗糙的火山石柱,正犹豫是否该趁乱溜走,一只温热、沾着面粉和汗渍的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快走! 趁这些只会叫嚷的贵族蛀虫和他们的走狗还没真的打起来!”
和宴心下一惊,本能地就要挣脱。但抬眼看去,拉住她的只是个身材瘦小、约莫十四五岁的女孩。
女孩穿着最常见的、洗得发白的粗亚麻短款束腰外衣,下摆刚过膝,露出沾满尘土和干泥的光脚板。她肩上扛着一个几乎和她上半身一样宽的、巨大的柳条筐,里面堆满了焦黄圆形的面包,散发出浓烈的麦香。
汗水在她小麦色的脸颊和脖颈上淌出几道泥沟,几缕棕发黏在额角。
她全身除了这筐面包,空荡荡的,没有任何能藏武器的地方。
女孩的眼神急切而警惕,扫视着冲突中心。
和宴压下瞬间的戒备,任由这个陌生人拉着自己,飞快地钻进了旁边一条更窄、飘着鱼酱腥咸气味的小巷,暂时远离了这里的喧嚣。
“呼……该死!”
女孩放下沉重的面包筐,靠在斑驳的墙上喘了口气,抬手用胳膊擦了把汗,在衣服上留下一道更明显的白色面粉印子。她愤恨地啐了一口,牙齿咬得咯咯响,指向主街方向:
“上一次! 就是这些高贵的老爷们和为他们摇旗呐喊的废物,在丰裕街上动手!半条街的摊位都被掀了! 卡图卢斯大叔的陶罐碎了一地,卖无花果的老艾欧的果子全被踩成了烂泥!”
她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拔高,带着变声期前特有的尖锐。
“更可恶的是”,女孩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发白,眼中喷着火,“他们抢走了我整整两筐刚出炉的面包!不是拿去喂他们养的肥肚子里的蛆虫,而是像扔石头一样砸向对方!我那天的工钱全赔进去了,还挨了面包师傅一顿鞭子!”
她的胳膊上,一道浅浅的旧鞭痕在晒得黑红的皮肤上若隐若现。
面包?和宴不由自主地瞥向女孩放下的筐,里面盛满着十几个扁球体的大家伙,每个都有碗口大小,顶部深深裂开的十字或米字分割痕清晰可见。粗粝的麦麸颗粒如同星辰般嵌在硬壳表面,靠近筐底的面包还散发着未曾散尽、混合着柴火烟气的滚烫麦香。
女孩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更加冰冷压抑,带着超越年龄的疲惫和恨意:
“到了晚上,这帮畜生又在酒馆里灌饱了劣质葡萄酒。有两个穿托加的人渣,出门就堵住了在酒馆后巷倒泔水的我姐姐……要不是巡夜的行会护卫路过听见动静……哼!”
她重重地哼了一声,带着残酷的快意,“那两个混蛋被扒光了吊在广场柱子上,结结实实挨了五十鞭子,皮开肉绽!要不是他们家里赶紧塞钱给行会头儿,怕是命都没了!可那又怎么样?我姐姐……她再也不敢去酒馆做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