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巷深处飘来鱼酱作坊难以形容的腥臭味。
街道那头,冲突的咆哮声似乎又拔高了一个调门。
热心肠的女孩胸口剧烈起伏着,眼中复仇的火焰渐渐被一种深沉的疲惫取代。她呼出一口带着麦屑粉尘的热气,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结果反而让面粉、汗渍和巷道的灰尘在脸上糊得更深了。
她似乎才意识到自己拽着个陌生人跑了半条街,还一口气倒了那么多压在心口的烂事。
“我叫塞莉娅。”
沉默了片刻,女孩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谩骂时甜美了许多。她蹲下身,在巷道墙壁投下的阴影里歇息,拍了拍沉重的柳条筐边缘,“坎坡街后面马克西姆老爹面包房的——送面包的杂工。”
“...我叫和雅。”
和宴现编了个名字。
“赫雅,名字很好听。”
塞莉娅接着问,“你在哪里工作?要不要买一个面包?”
“我现在还没有工作,来投奔亲戚,结果已经找不到了。”和宴犹豫着开口道。
“太好了,老爹面包房正缺一个伙计!我觉得你挺适合。”塞莉娅打量着她,“那你也没有地方住?或许,晚上你可以和我挤一挤。”
“我叫…和雅。”和宴临时抓了个相近的音,脱口而出。
“赫雅?”塞莉娅歪头重复了一遍,浓密的眉毛挑了一下,“挺好听的。响亮!”
她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还算整齐但边缘有些磨损的牙齿,“那你打哪儿来?在哪个作坊干活?或者……”她精明地拍了拍面包筐,发出沉闷的响声,“要不要先买个面包垫垫肚子?刚出炉的,坎帕尼亚最好的麦子!两个最小的铜阿斯就够。”
和宴下意识地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那件顺手牵来的外衣可没附赠钱币。
“我…我刚到庞贝,本想来投奔表亲,”她垂下眼,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可信,“可城里乱糟糟的,找不到了。”她声音越说越低,带着恰到好处的迷茫和沮丧。
塞莉娅那双沾着面粉的粗糙大手猛地一拍大腿,响亮的声音在狭窄的小巷里回荡:“太好了!”
“呃?”和宴被她突如其来的兴奋弄得一愣。
“我是说,”
塞莉娅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大,赶紧压低声音,但眼中的热切不减,“马克西姆老爹的面包房正缺一个手脚麻利的伙计!洗麦子、揉面团、看炉火、跑腿送面包……活儿是不少,但包你饿不死!我看你……”
她再次上下打量着和宴,目光在她略显单薄但骨架匀称的身体上停留,“能跑能跳,眼神也机灵,肯定比西边那个笨手笨脚的努米底亚奴隶强!怎么样?”
不等和宴回答,她又飞快地补充道:
“那你现在也没地方落脚吧?老爹可不管住。晚上你可以跟我挤挤!我那窝棚就在面包房后面的牲口巷,虽然小了点儿,味道……嗯,也不太好闻,但好歹有个棚顶!”
塞莉娅的热情像滚烫的面包,几乎要把和宴噎住。她犹豫着点了点头,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
“……好。谢谢。”
“跟我来!”
塞莉娅立刻精神抖擞,重新扛起那巨大的柳条筐,脚步都轻快了些,仿佛捡到了宝。
她熟稔地带着和宴在迷宫般的小巷中穿行,绕过堆放的陶罐、晾晒的渔网,空气中混杂着鱼酱腥咸、牲口粪便和陈旧橄榄油的味道越来越浓烈。
坎坡街后面的马克西姆面包房是一座低矮的石砌建筑,厚实的墙壁被烟熏得黢黑。
巨大的砖石烤炉像一头沉默的巨兽蹲在角落,炉膛里柴火的余烬散发出温暖干燥的热浪,混合着新鲜面包浓郁的麦香,暂时驱散了巷子里其他的异味。
面粉的粉尘在从高窗射进来的几缕光柱中飞舞。几个同样穿着沾满面粉的束腰外衣的帮工正吃力地揉着巨大木槽里灰白色的面团。
“老爹!看我带了谁回来!”
塞莉娅放下筐,朝一个正在检查炉火、身材矮壮、围着厚皮围裙的光头男人喊道。
“赫雅!新来的,手脚肯定麻利!她没地方住,晚上跟我挤牲口巷那边!”
马克西姆老爹转过头,一张被炉火常年烘烤得红黑油亮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浑浊的眼睛扫了和宴一眼,嘟囔了一句:“管好她,别惹事。工钱月底看活计再说。”算是默认了。
塞莉娅高兴地应了一声,拉着和宴到角落一个堆满待洗麦子的木桶旁:“你先……”
“哗啦——!砰!”
急促的脚步声和木筐被猛烈撞翻的声音骤然响起!一道灰色的人影如同受惊的老鼠,从半开的作坊大门猛蹿进来!
那人目标极其明确,根本无视周围惊愕的帮工,直扑塞莉娅刚放下的、装满新鲜面包的柳条筐!
他动作快得惊人,双手并用,瞬间就抄起四五个硕大的圆面包死死抱在怀里!
“该死的贼!抓住他!”
塞莉娅最先反应过来,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抓起旁边的木铲就要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