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差十分钟三点。料峭的春寒还未散尽,天空是灰蒙蒙的铅色。言溪裹紧羽绒服,站在市消防特勤支队气派却透着威严的大门口,手指无意识地在口袋里捏着手机边缘。
昨晚收到苏景澜那三条指令和最后那句“关机。睡觉。”后,他竟真的乖乖照做了。关机,躺下,虽然脑子里乱糟糟地闪过很多念头,但奇异地,并没有太多害怕或焦虑。好像只要苏景澜说了“我处理”,天大的麻烦也能被他一肩扛起。
此刻,站在这里,看着岗亭里执勤消防员笔挺的身姿和院内隐约可见的训练设施,言溪的心跳还是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不是因为王昭的事,而是因为……要见到苏景澜了,在这样一个正式的、属于他的地盘上。
他正胡思乱想着,一道熟悉的身影从主楼侧门走了出来。
苏景澜依旧穿着那身笔挺的深蓝色常服,肩章凛冽,步伐稳健。他似乎刚从室内出来,脸上还带着一丝未散的严肃,目光精准地落在言溪身上,朝他走了过来。
冬日的风吹起他额前一丝不苟的短发,越发衬得他眉目深刻,下颌线绷得有些紧。
言溪下意识站直了些,张了张嘴,还没想好第一句该说什么,苏景澜已经停在他面前一步之遥。
“来了。” 他开口,声音比电话里更沉一些,带着室外空气的清冷。
“嗯,苏队。” 言溪点点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苏景澜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像是在检查他昨晚有没有听话睡觉,又像是在评估他此刻的情绪状态。然后,他几不可察地颔首:“跟我来。”
他转身,带着言溪往主楼旁边一栋相对安静些的附属楼走去。不是去办公室,而是进了一间类似小会议室或者接待室的地方,里面很简洁,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消防宣传海报和锦旗。
苏景澜示意言溪坐下,自己则走到窗边,倒了杯温水,放在言溪面前的桌上。动作自然,带着一种无声的照顾意味。
“手机。” 苏景澜在他对面坐下,言简意赅。
言溪连忙掏出手机,解锁,翻出那些截图,递了过去。
苏景澜接过来,垂眸,开始仔细地、一页一页地翻看。他看得很慢,很认真,眉头随着阅读渐渐蹙起,唇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他指尖偶尔划过屏幕的细微声响,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远处训练的口号声。
言溪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冷硬,严肃,一丝不苟。这样的苏景澜,和他平时私下接触到的、偶尔会流露一丝极淡柔和的那个苏景澜,似乎又有些不同。更……有压迫感,也更让人安心。
苏景澜看完所有记录,把手机递还给言溪,抬眼,目光沉静地看向他:“他之前,有没有对你做过或说过别的?任何让你觉得不舒服的。”
言溪仔细想了想,摇摇头:“没有,就是这两次邀请,还有后来那些信息。之前……几乎没怎么说过话。”
苏景澜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是一个准备谈话的姿态。“这件事,你怎么想?”
言溪愣了一下,没想到苏景澜会先问他的想法。他斟酌着说:“我觉得……他很奇怪。目的性太强了,而且用的方法……我不喜欢。” 他顿了顿,有些困惑,“但我又不确定,是不是我想多了?也许他真的只是想交个朋友,只是方式有点……激进?”
“不是你想多了。” 苏景澜直接否定了他的自我怀疑,语气平稳却带着一种洞悉的冷静,“他的行为模式,已经超出了正常社交范畴。第一次邀约被拒后,通过第三方施压;二次施压无效,转而利用共同社交圈制造舆论压力,将你置于被动位置;最后以退为进,占据道德高地。这是典型的操控试探。”
他一口气说完,每个字都清晰冷静,像在做一场案例分析,却让言溪听得后背微微发凉。原来……是这样吗?
“所以,他并不是真的想交朋友,或者……不止是?” 言溪问。
苏景澜看着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如果是单纯交友,被明确拒绝后,正常反应是什么?”
“……应该是,好吧,那就算了。” 言溪说。
“嗯。” 苏景澜点了下头,“他的反应,不符合‘正常’。你有警惕,是对的。”
这话像是有魔力,瞬间抚平了言溪心里最后那点自我怀疑和不安。苏景澜肯定了他是对的,不是他小气,不是他敏感。
“那……苏队,你说‘处理’,是打算……怎么处理?” 言溪小心翼翼地问,好奇多于担忧。他想象不出苏景澜会用什么方式来处理这种同学间的龃龉。
苏景澜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回椅背,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似乎在权衡什么。片刻后,他重新看向言溪,眼神里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笃定。
“两个选择。”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决定性的力量,“第一,我以支队名义,联系你们学校保卫处和你们院系辅导员,正式说明情况,指出该生行为可能涉及骚扰和不当社交压力,要求予以关注和警示。这是最直接有效的方式,但会留下正式记录。”
言溪听得睁大了眼。这……这么正式?保卫处?辅导员?
“第二,” 苏景澜继续,语速平稳,“由我私下找他谈一次。”
言溪更惊讶了:“你找他谈?谈……什么?”
苏景澜看着他,深邃的眼眸里没什么波澜,却让言溪无端觉得,如果苏景澜去找王昭“谈”,那场面恐怕不会太愉快。
“让他清楚,他的行为越界了。并且,后果他承担不起。” 苏景澜的语气依旧平淡,但话语里的分量却沉甸甸的。
言溪毫不怀疑苏景澜有能力和手段让王昭“清楚”。但这样一来……
“会不会……太麻烦你了?而且,会不会对你有影响?” 言溪有些犹豫。他不想因为自己的事,给苏景澜带来任何不必要的麻烦。
苏景澜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那意思是不麻烦,也不会有影响。他似乎在等言溪做决定。
言溪咬着下唇,思考着。第一个选择太正式,闹大了对谁都不好,而且他也不想把事情搞得人尽皆知。第二个选择……似乎更……有苏景澜的风格?直接,有效,而且控制在可控范围内。
“那……第二个?” 他试探着问。
苏景澜似乎早就预料到他的选择,脸上并无意外。“好。” 他应下,随即补充,“在这之前,你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所有他发来的,以及相关同学发来的信息,统一回复。” 苏景澜看着他,目光沉静,带着指导的意味,“内容要简洁,态度要明确,不指责,不解释,只划清界限。”
言溪似懂非懂:“具体……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