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是从一片虚无的冰冷中,逐渐拼凑回来的。
最先苏醒的是痛觉。那并非单一明确的伤口疼痛,而是弥漫性的、从骨髓深处渗出的钝痛与空虚,尤其左肩处,那片空荡的缺失感伴随着灼烧般的幻痛,时刻提醒着他躯体遭受了何等重创。
然后,才是触觉、嗅觉——身下过于柔软的织物,空气里干净的、混合着阳光与极淡草药的气息。
最后,视线艰难地聚焦。
晨光透过糊着素白窗纸的格棂,漫成一片柔和朦胧的光晕,盈满这间简洁的和室。光影中有纤细的尘埃静静浮沉。
而在那片光晕中央,他看见了她。
她端坐在窗边的光影里,背脊挺直如一竿修竹,穿着一身他未曾见过的、式样奇特却显得利落至极的衣装:雪白挺括的上衣,墨黑笔直的长裤与短靴。一件深紫色的外袍松披在肩,袍身上以银线绣着疏朗写意的流云纹路,光线流转时,那银纹便如静水深流,漾开极浅的光泽。
墨黑长发在脑后高高束成一束,露出白皙的脖颈与清晰的下颌线,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晨光染上淡金色的边缘。
她正微微垂眸,目光落于膝上——落在他身上。那双眼睛是纯粹的墨黑,此刻映着窗外的天光,沉静得像午后无风的深潭,里面没有好奇,没有怜悯,也没有任何他预想中人类面对“异类”时该有的情绪,只有一片近乎观测般的平静。
她一只手虚虚环护着他,掌心熨帖在他脊背上,一股温和、清凉、却又异常精纯坚韧的力量,正从那里如涓涓细流,源源不断渡入他近乎枯竭破败的躯体,有条不紊地梳理着那些因狂暴冲击而濒临断裂的妖脉,镇压着空间乱流残留的、细碎却顽固的撕裂痛楚。
杀生丸——此刻以这绝不愿被第二人目睹的、银白幼犬的孱弱形态——静静伏在她温热的膝上,鎏金色的瞳孔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咫尺之遥的这张人类女子的面容。
记忆的碎片冰冷地回涌。
犬夜叉那记裹挟着沸腾怒意与必杀决心的“风之伤”向他袭来。他本已准备正面接下。然而,就在洪流及体的前一瞬,腰侧的天生牙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嗡鸣如悲泣,一层柔和却坚韧无比的守护结界自主张开,将他笼罩。
是这柄继承自父亲的、代表“治愈”与“生命”的刀,在最后关头选择了护主。
下一刻,风之伤毁灭性的洪流与天生牙的守护结界悍然对撞。两股性质截然相反、却同样磅礴的力量在狭小空间内激烈冲突、湮灭,竟硬生生撕裂了脆弱的世界屏障。
他被爆发的空间乱流瞬间吞噬。
重伤的妖躯在狂暴无序的时空之力碾压下,伤上加伤。
他能感觉到引以为傲的强大妖力在飞速流逝,稳固的人形再也无法维持,骨骼、肌肉、经络都在某种可怖的法则力量下被强行压缩、重构,向着生命最初、也最脆弱的形态倒退——那是刻在血脉最深处、用于延续种族存续的最后保命本能,非到山穷水尽、本源濒溃绝不会触发。
他预计自己会重伤,甚至需要不短的时间来恢复。但他从未料想,意外的空间乱流,竟将他逼迫至此等地步——连维持最基本的妖力运转与人形都做不到,不得不退回这毫无防御之力、任人宰割的幼生原形,只为锁住最后一线即将溃散的生命本源。
这等的屈辱,远比伤势更尖锐地刺穿着他的神经。
但现在,沉溺情绪毫无意义。
他金色的眼瞳微微转动,以最苛刻的审视目光,再次打量眼前的人类女子。她的力量体系很陌生,非妖非怪,却精纯强大,控制力更是精准至极。
是她将他从雪中捡回,处理伤口,并以这种奇特的力量为他延续生机、修复创伤。
目的?一时兴起的善心?看出他并非凡种,想驯为宠物?抑或……别有所图?
杀生丸无法断言。但他无比清醒:此刻的自己,妖力枯竭,重伤未愈,形同蝼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