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泽安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许久,他极轻地点了点头,那动作轻微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今天早上……”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用砂纸狠狠摩擦过喉咙,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我……我给家里打了电话。”他停顿了很久,久到叶芸溪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
她只是静静等待,目光平和而包容。
“接电话的……是我们家邻居,张阿姨。”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冰冷沉重的泥沼里艰难拔出,耗费着巨大的心力,“她说……她早上起来的时候,大概六点多,听到我们家很吵。”
苏泽安的手开始无法控制地发抖。他试图攥紧拳头,想要压制那颤抖,却发现自己根本使不上力气,手指徒劳地蜷缩又展开。
“好像……有人在呼救。还有东西摔碎的声音。”他的语速越来越慢,声音越来越低,仿佛正在一步步走入某个可怕的回忆,“她说声音很奇怪,断断续续的,听得不真切,但她觉得不对劲,就赶紧穿了衣服下楼……”
监护仪的“滴滴”声在这一刻突然显得格外刺耳,节奏似乎也乱了一拍。
“等她赶过去的时候……”苏泽安的声音开始破碎,字句之间出现空洞的停顿,他拼命压抑着什么,肩膀绷得紧紧的,像一张拉满的弓,“我们家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客厅里很乱……”
他停住了。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而不规则,胸口剧烈起伏,仿佛溺水的人在挣扎。
叶芸溪没有催促,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地等待,目光温和地笼罩着他,像一道无声的屏障。
“在沙发上……”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裹着铁蒺藜的重锤,狠狠砸在病房凝滞的寂静里,“看到了我姐姐……的尸体。”
苏泽安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血丝密布,却没有眼泪——那眼泪似乎早在得知消息的那一刻就流干了,现在只剩下干涸龟裂的河床,以及河床下灼热的、快要喷发的岩浆。
“我回去看过了。”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那种死寂的、毫无波澜的平静反而更令人不安,毛骨悚然,“现场……警方拉了警戒线。黄色的带子,围着整栋楼。我没能进去,但透过客厅的窗户……能看到里面,桌椅倒了,东西散了一地……沙发上盖着白布……有红色的……痕迹……”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太急太猛,骤然冲入肺部,引起一阵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他弓起身子,咳得满脸通红,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咳声终于渐渐平息后,他所有的防御、所有的强撑,都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碎成齑粉。
“我……”声音彻底哽咽,破碎得不成句子,“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爸爸早就不在了……妈妈去年也走了……现在姐姐也……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我……”
他终于哭了出来。不是抽泣,不是呜咽,而是某种从灵魂最深处撕裂出来的、几乎无声的恸哭。肩膀剧烈地颤抖,额头抵在冰凉的病床边缘,手指死死抓住洁白的床单,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仿佛那是茫茫大海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叶芸溪没有说话,没有用那些苍白的“别哭了”、“会好的”来安慰。她知道,此刻任何语言都轻如鸿毛。
她只是缓缓地、有些吃力地伸出手,轻轻落在少年剧烈颤抖的头上。她的手掌很凉,带着病中的虚弱,但动作却异常温柔,一下,又一下,缓慢而坚定地抚过他凌乱的黑发,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惊恐万状的小兽。
时间在压抑的哭泣声中沉重地流淌。窗外的光影悄悄偏移,百叶窗上的光带拉长、变形,最终渐渐暗淡。监护仪的“滴滴”声依旧规律,像是冷漠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苏泽安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压抑的抽噎,身体也不再抖得那么厉害,只是偶尔会不受控制地痉挛一下。
这时,叶芸溪才轻声开口,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是直接响在人的心底:
“如果……有一个地方……”
苏泽安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纵横,眼睛红肿,但眼神深处那潭死水,似乎被这轻柔的话语搅动了一丝微澜。
叶芸溪看着他,眼神认真得令人心悸,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在那里,也许……只是也许,能找到让你姐姐回来的办法。那是一条非常艰难、充满未知甚至危险的路,但确实存在一线希望。”
“你愿意……去尝试吗?”
苏泽安彻底愣住了,瞳孔微微放大。理智在尖叫,告诉他这不可能,人死不能复生,这是自然铁律,是连小孩子都懂的基本常识。
可看着老师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此刻异常清澈明亮的眼眸里,没有安慰病人般的敷衍,没有善意的谎言,只有一种平静的认真,以及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深不可测的笃定。
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翕动,一个“愿”字即将冲破喉咙——
就在这一瞬间,异变陡生!
他的眼前突然一黑,昏了过去。
而在叶芸溪看来,他则是突然消失在了她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