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清冽气味,混杂着某种淡淡的、挥之不去的疲惫感。叶芸溪躺在纯白的病床上,目光落在空荡荡的天花板。
阳光透过百叶窗窄窄的缝隙渗入,在墙壁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随着时间无声推移,那些光带缓慢爬行,像某种寂静的计时器。
床边的空气忽然泛起细微的涟漪,如同石子投入静谧的水面。
一个穿着水墨风汉袍的小男孩凭空出现在那里,衣袂上深浅不一的墨色仿佛还在缓缓流动。他看上去七八岁年纪,面容精致得不似凡人。他轻巧地趴在床头,双手托着脸颊,盯着叶芸溪苍白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眼神里藏着某种超越年龄的深邃。
“为了一个学生,把自己搞成这样。”男孩的声音清脆悦耳,却带着与稚嫩外表全然不符的老成持重,那语调里有无奈,有关切,还有一丝隐隐的责备。
叶芸溪没有转头,甚至没有移动视线,仍保持着仰望天花板的姿势。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飘浮在空气中的尘埃:“毕竟当老师了嘛。”简单的几个字,却承载着某种沉甸甸的重量。
小男孩叹了口气。那叹息悠长而复杂,像是跨越了漫长时光洪流的回响:“把他送到梦姐那里磨练磨练,怎么样?”
“小梦那里啊……”叶芸溪终于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她的思绪似乎飘向了某个遥远的地方,“去她那儿的话,经历过那些……回来就不能好好过普通人的生活了吧。”
“总比那小子现在这样好。”小男孩的语气认真起来,身体微微前倾,“这次你能把他从楼顶拉回来,下次呢?下下次呢?”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难得的凝重,“而且,芸溪,你本来身体就差,可经不起折腾,你这样...”
他没有说完,只是摇了摇头,又是一声叹息,这次叹息里多了几分无力。
叶芸溪的嘴角微微扬起一个虚弱的弧度,那笑容苍白却坦然:“本来身上毛病就多,就像一件修补过太多次的旧瓷器,不差这一道新裂痕,不是吗?”
她终于转过头,看向小男孩。午后的光线恰好落在她脸上,映出皮肤下隐隐可见的淡青色血管。
然后,她的目光缓缓落在自己左臂——宽松的病号服袖子下,隐约可见一个淡青色的莲花印记,那印记仿佛有生命般,随着她的呼吸微微明灭。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况且,就算事态真的到了无法控制、万不得已的地步……不是还有你吗?”
“即使是最坏的情况……”她顿了顿,深褐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锐光,“我彻底解开封印,拿回原来的能力,不就行了?”
被称为翼的小男孩站起身,水墨色的袍摆无风自动,泛起涟漪般的微光。“我说不过你。”他嘟囔道,稚气的脸上露出与外表极不相称的复杂神情——无奈、担忧,还有一丝深深的疼惜,“你们这些人,一个两个都这样,真难伺候。”
他转身要走,身形已开始变得模糊。
“翼。”叶芸溪轻声叫住他。
小男孩即将消散的身影重新凝聚,脚步一顿。
“刚才你说的事,”叶芸溪的声音更轻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让我先问问他的想法。”
翼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动作随意却透着某种古老的优雅:“知道了。有事叫我,随时。”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滴,先是晕开,然后缓缓消散在空气里,不留一丝痕迹,仿佛从未出现过。
……
病房里重归寂静,只有监护仪规律而单调的“滴滴”声在空气中回响。大约一刻钟后,门被轻轻推开,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苏泽安穿着同样的蓝白条纹病号服走了进来,宽大的衣服衬得他更加瘦削。除了手腕处包扎的白色纱布和略显苍白的脸色,他看起来似乎并无大碍。但那双眼睛——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光亮,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暗潭水,空洞得令人心悸。
“老师……”
他看到叶芸溪虚弱地靠在床头,脸色比身下的床单还要苍白几分,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他张开嘴,又闭上,嘴唇颤抖着,反复几次,最终只挤出三个干涩得如同砂砾摩擦的字:
“对不起……”
叶芸溪转过头看他,努力调动面部肌肉,露出一个温和的、尽管虚弱却真挚的笑容:“傻孩子,道什么歉呢。”她拍了拍病床边的椅子,动作缓慢却坚定,“别杵在那儿了,过来坐下说。站着多累。”
苏泽安机械地挪动脚步,脚步声在寂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坐下时动作僵硬得像一具生锈的傀儡,脊柱挺得笔直,仿佛稍一放松就会彻底垮掉。
“有什么难处,可以和老师说啊。”叶芸溪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奇异的、能穿透心灵迷雾的安抚力量,“虽然老师不是无所不能的神仙,但能力……还是有一些的。也许能帮上忙。”
沉默在病房里蔓延、发酵。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窗外遥远模糊的车流声,以及两人清浅不一的呼吸声。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沉重得能压垮脊梁。
苏泽安低着头,视线死死盯着自己交握的双手,手指无意识地、用力地抠着病号服粗糙的布料,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我又不是在批评你。”叶芸溪轻声说,目光落在他紧绷的侧脸上,“你特意来找我,总不会就是想这么面对面坐着,一言不发吧?有什么话,说出来会好受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