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御剑而起时,甚至忘了自己身上还有伤。灵力在经脉里横冲直撞,扯得伤口阵阵剧痛,可她却像感觉不到,只是拼命催动雪魄剑,想要离那个小院越远越好。
风声在耳边呼啸,灌进嘴里带着血腥味。她不敢回头,怕看见那座安静的小院,怕看见院子里那个人——那头刺目的银发,那双血红的眼,那个冰冷陌生的“白宗主”。
可那些画面还是不受控制地钻进脑海。
他低头为她拂去落叶时微颤的指尖。
他吻她时轻如羽毛的触碰。
他说“退后”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歉意。
然后——银发如雪,血瞳如渊,饮血剑刺穿暮色,血池吞没枯骨。
原来一切都是假的。
那些温柔,那些怯懦,那些小心翼翼的关切,那些笨拙的示好,甚至那个让她心跳失控的吻……全都是精心设计的戏码。
她想起第一次在雾谷救他时,他蜷缩在茅草堆里,苍白脆弱得像只受伤的幼兽。想起他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迎她进门,眼里盛满欣喜的光。想起雨夜他为她擦鞋时卑微的姿态,想起他说“仙子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时,那种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期盼。
原来都是演给她看的。
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江鹤影咬紧牙关咽了回去。雪魄剑感应到她的心绪,剑身嗡鸣震颤,冰蓝剑气不受控制地四溢开来,在夜空中划出道道冰冷的轨迹。
清云山门已近在眼前。守门弟子看见她御剑而来的身影,正要开口招呼,却见她脸色苍白如纸,唇角还带着一丝未擦净的血迹,顿时大惊:“江师姐!你怎么——”
江鹤影没有停留,径直掠过山门,冲向自己的住处。
推开房门,反手落锁。她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终于再也压制不住,一口血喷了出来。
暗红的血溅在地板上,开成刺目的花。她看着那摊血,忽然想起小院里那个被血池吞没的黑袍人——万魂宗的阴骨老鬼。白夜辞杀他时,眼神平静得就像碾死一只蚂蚁。
那他看她时呢?
那些温柔,那些深情,那些欲言又止的眷恋……是不是也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是不是等他玩腻了,就会像对待阴骨老鬼一样,将她随手碾碎?
她闭上眼,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不能想。
不能想他吻她时唇瓣的柔软,不能想他靠在她肩上熟睡的侧脸,不能想他说“我在这里等你”时眼中的光。
那些都是假的。
可为什么……心口会这么疼?
接下来三日,江鹤影将自己关在房里。
对外只说伤势反复,需要静养。陈砚来送过两次药,都被她以“已睡下”为由挡了回去。实际上,她整夜整夜地坐在窗边,望着山脚方向,望着那点明明灭灭的灯火。
他还没走。
那个“夜白”还在小院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每日依旧晾晒草药,弹那架断了弦的琴,坐在老槐树下读书写字。
她透过水镜术远远看着——这是清云门监测山脚的术法,原本是为了防备外敌,如今却成了她窥探他的工具。镜中的人还是那副书生打扮,墨发青衫,眉目温润,偶尔会抬头望向清云山的方向,眼神清澈又落寞。
仿佛那夜的银发血瞳、饮血噬魂,都只是她的一场噩梦。
可她知道不是。
她亲眼看见他一步踏出,发丝由黑转白。亲眼看见他额心竖瞳睁开时那非人的血红。亲眼看见他轻描淡写地,将一个元婴期的魔修拖入血池。
血影宗宗主,白夜辞。
那个在修仙界传说中已经销声匿迹三百年、杀人如麻、血染千里的血河君。
而她,清云门剑宗首席,正道年轻一代的翘楚,竟然……竟然对他动了心。
这个认知让她几乎窒息。
第四日清晨,林静漪来了。
“听说你伤得不轻。”林静漪坐在她床边,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扫过,“药也不好好喝,饭也不好好吃,鹤影,你在想什么?”
江鹤影垂下眼:“弟子只是……有些累。”
“累?”林静漪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道,“山下那间小屋,你还去吗?”
江鹤影指尖一颤。
“这几日巡查弟子回报,说那小院里的书生整日望着山上,像是在等什么人。”林静漪声音平静,“是你吧?”
“……是。”
“你救了他,照顾他,甚至……”林静漪顿了顿,“对他动了情?”
江鹤影猛地抬头:“师尊——”
“不必否认。”林静漪摆摆手,“你的眼神,我看得出来。当年我对你师祖……”她忽然停住,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怅惘,随即恢复平静,“情之一字,最是磨人。但鹤影,你要记住——你是清云门的剑修。”
江鹤影攥紧被角。
“我并非要你断情绝爱。”林静漪轻声道,“只是你要想清楚,那个人,值不值得你为他动摇道心。”
值不值得?
江鹤影想起雾谷初遇时他苍白的脸,想起他小心翼翼为她泡茶的样子,想起他说“我在这里等你”时眼中的光——可随即,那双血红的眼睛又浮现在眼前,冰冷,残忍,不带丝毫温度。
“弟子……不知道。”她低声说。
林静漪看了她许久,最终叹了口气:“罢了。你自己的路,终究要自己走。只是鹤影——”
她起身,走到门边,回头看了江鹤影一眼:“莫要让私情,蒙蔽了你的剑心。”
房门轻轻关上。
屋里重归寂静。江鹤影坐在床上,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忽然觉得,这间她住了十几年的屋子,此刻竟空荡得让人心慌。
又过了两日,江鹤影终于出门了。
不是去山脚,而是去南境分坛处理积压的事务。黑风洞一战后,葬星会活动更加隐蔽,血影宗重现的消息也引起了各派警惕,清云门上下忙得不可开交。
她尽量让自己忙碌起来,看卷宗,审俘虏,部署巡查,甚至亲自带人去追查几条新线索。白天忙得脚不沾地,夜里累得倒头就睡,这样就不用去想,不用去回忆,不用去面对心里那个血淋淋的窟窿。
可总有避不开的时候。
这日她从分坛回山,御剑经过山脚上空时,目光不受控制地向下瞥了一眼。
就这一眼,她便僵住了。
小院里,夜白正坐在老槐树下,面前摊着一本书。他穿得单薄,春末的山风还有些凉,吹得他衣袂翻飞,墨发微乱。他似是看得入神,许久才翻一页,翻页时偶尔会抬起头,望向清云山的方向。
他在等。
等她像从前一样,踏着暮色或晨光走进院子,说一句“我来了”,然后他会惊喜地迎上来,为她沏茶,为她弹琴,为她絮絮叨叨说些琐碎的日常。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江鹤影握紧剑柄,指节发白。她应该立刻离开,应该头也不回地飞回山上,应该彻底斩断这份不该有的牵连。
可她没能做到。
雪魄剑在她脚下微微震颤,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叹息。她在空中盘旋了两圈,最终,鬼使神差地,落了下去。
落在院门外,隔着那扇熟悉的木门。
她站了很久,久到院里的夜白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望向门口。
四目相对。
隔着门缝,她看见他眼中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迅速被狂喜淹没。他几乎是跳了起来,慌乱地整理衣襟、捋顺头发,快步走到门边,却又在触到门闩时顿住,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然后,他轻轻拉开门。
“仙子……”他开口,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甚至有些卑微的颤抖,“你来了。”
还是那张苍白俊秀的脸,还是那双墨黑清澈的眼,还是那副温润怯懦的书生模样。仿佛那夜银发血瞳、杀人不眨眼的血河君,真的只是她的幻觉。
江鹤影看着他,喉咙发紧。
她该说什么?质问?斥责?拔剑相向?
可看着他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欣喜和期盼,那些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你……”她最终只挤出一个字。
“仙子先进来坐。”夜白侧身让开,动作有些慌乱,甚至不小心绊了一下门槛,险些摔倒——这笨拙的姿态,与他那夜一步踏出血池的从容判若两人。
江鹤影沉默地走进院子。
一切都还是老样子。石桌石凳,井台药架,那架断了弦的琴还摆在老地方,只是琴身上多了几道修补的痕迹。老槐树郁郁葱葱,枝叶在风中轻摇,投下细碎的光斑。
夜白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问:“仙子……喝茶吗?还是……我新做了桂花糕,仙子要不要尝尝?”
他问得忐忑,像在讨好,又像在试探。
江鹤影在石凳上坐下,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看着他的眼睛:“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夜白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我……我在等仙子。”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仙子那日走得急,我……我怕仙子还在生气,所以……”
“生气?”江鹤影打断他,“我为什么要生气?”
夜白抬起头,眼中水光潋滟:“因为……因为我骗了仙子。”他说得艰难,声音越来越低,“我不是……不是普通的书生。我是……我是血影宗的白夜辞。”
他终于说出来了。
江鹤影心头一颤,面上却竭力保持平静:“然后呢?”
“然后……”夜白看着她,眼神痛苦又挣扎,“我想跟仙子解释,想告诉仙子,我……我不是有意要骗你的。只是……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走上前一步,想拉她的手,却又不敢,指尖悬在半空,微微颤抖。
“仙子,你听我说,我虽然……虽然是血影宗宗主,但我对仙子,从来都没有恶意。那些日子,那些照顾,那些……那些话,都是真的。”他语无伦次,眼中涌出泪光,“我是真心……真心……”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红着眼看着她,像个做错了事等待审判的孩子。
江鹤影静静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
她该信吗?
一个杀人如麻的魔宗宗主,伪装成柔弱书生接近她,对她百般温柔千般好,甚至在她面前杀了另一个魔修,然后告诉她——我对你是真心的?
多么可笑。
可看着他那双盈满泪水的眼,看着他苍白脸上毫不作伪的痛苦,她心中那堵冰墙,竟开始微微松动。
“为什么是我?”她听见自己问。
夜白怔了怔。
“为什么……”江鹤影抬起头,紫瞳直视着他,“为什么偏偏是我?你伪装成书生,躲在这清云山脚下,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接近清云门?还是……另有图谋?”
她说得平静,可每个字都像刀子,狠狠扎进夜白心里。
他看着她眼中的戒备和疏离,看着她握在剑柄上不曾松开的手,心中涌起一股近乎绝望的痛楚。
“我没有图谋。”他哑声说,“我在这里,只是因为……想离仙子近一点。”
“离我近一点?”江鹤影笑了,笑容冰冷,“白宗主,你是血影宗之主,我是清云门剑修。我们本该是死敌。”
“我知道。”夜白低下头,“所以我不敢告诉你,我怕……怕你知道后,会像现在这样,再也不肯见我。”
他抬起眼,泪珠滚落下来,在苍白的脸上划出清晰的痕迹。
“仙子,我知道我罪孽深重,我知道我不配……不配站在你面前,不配说这些话。可是……”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所有勇气,“可是我是真的……真的喜欢你。”
“从雾谷初见,你背着我走出那片死地时,我就知道,我完了。”
“三百年来,我杀人,我炼魂,我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远到我自己都忘了自己曾经是谁。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直到遇见你。”
“你那么干净,那么明亮,像一道光刺进我黑暗的生命里。我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抓住那一点光,哪怕……哪怕要用最卑劣的手段。”
他说着,缓缓跪了下来。
不是魔宗宗主的跪,而是书生的跪——双膝触地,脊背挺直,仰脸看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近乎虔诚的深情。
“仙子,你可以恨我,可以杀我,可以永远不再见我。但求你……不要否定那些日子。”
“那些日子里,坐在你对面喝茶的夜白,为你弹琴的夜白,小心翼翼照顾你的夜白……都是真的。”
“那是我三百年来,唯一做回‘人’的时候。”
江鹤影看着他跪在地上的身影,看着他眼中滚烫的泪水,看着他苍白脸上那种近乎破碎的绝望和祈求,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该怎么做?
拔剑杀了他?他是魔宗宗主,手上沾满鲜血,杀他天经地义。
转身离开?从此陌路,再不相见。
还是……信他?
信这个满口谎言、双手染血的魔头,信他那句“我是真的喜欢你”,信那些温暖美好的日子,不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她不知道。
她只是站在暮色里,看着跪在她面前的这个人,看着他那双盈满泪水的、清澈又痛苦的眼睛,第一次感觉到——原来剑修的剑,也有斩不断的东西。
许久,她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你先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