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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白发如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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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鹤影的伤养了七日。

这七日里,夜白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她。煎药、换药、煮粥、熬汤,所有事都亲力亲为。他仿佛忘了自己也是个“病人”,整日忙前忙后,只有夜里江鹤影睡下后,才会靠在床边小憩片刻,脸色一日比一日苍白。

第七日傍晚,江鹤影已能下床走动。她披衣坐在院中老槐树下,看着夜白在井边清洗药罐。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单薄得像一折就会断的竹。

“夜白。”她忽然开口。

“嗯?”夜白抬起头,额前碎发被水沾湿,贴在苍白的额角。他随手拨开,露出那双墨黑清澈的眼,“仙子有事?”

“你的风寒……好了吗?”

夜白怔了怔,随即笑了:“早就好了。我身子虽弱,但这点小病,养几日也就无碍了。”他说着,将洗净的药罐放在石台上晾晒,转身走到她身边坐下,“倒是仙子,经脉之伤最忌劳神,这几日可有好生调息?”

“有你在,我想劳神也难。”江鹤影难得开了句玩笑。

夜白眼睛一亮,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夸奖,耳根微微泛红:“能照顾仙子,是我的福分。”

两人相对而坐,一时无言。暮色四合,山风穿过竹林,带来沙沙的轻响。远处清云山的轮廓在晚霞中渐渐模糊,像幅淡去的水墨画。

“仙子,”夜白忽然轻声开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石桌边缘,“那日你说……等你回来,有话要对我说。”

江鹤影动作一顿。

“如今仙子已经回来了,伤也好得差不多了。”夜白抬起眼,小心翼翼地看着她,“那话……现在能说了吗?”

他的眼神清澈又忐忑,像只等待判决的小鹿。江鹤影看着他,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那日她确实想说些什么——想说这些日子的牵挂,想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动,想说……或许他们之间,不止是救与被救的关系。

可经过黑风洞一事后,那些话又堵在了喉咙里。

那双血红的眼睛,总在夜深人静时浮现在眼前,与眼前这双清澈的眸子重叠、分离。她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仙子?”夜白见她久不回答,眼中的光渐渐黯淡下去,“若是不方便说……便罢了。是我唐突了。”

“不是。”江鹤影脱口而出。

夜白怔怔看着她。

江鹤影别开眼,声音低了下去:“我只是……不知该从何说起。”

“那便慢慢说。”夜白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我有的是时间,可以听仙子说一辈子。”

这话说得太直白,江鹤影心头一颤,抬眼看向他。暮色中,他的脸笼在柔和的光晕里,眼神温柔而坚定,没有丝毫闪躲。

她忽然想起很多个这样的黄昏——他泡茶时的专注侧脸,他弹琴时低垂的睫毛,他小心翼翼为她上药时微颤的指尖,还有那夜雨中,他攥着她的手说“我在这里等你”。

那些细碎的、温暖的瞬间,像潮水般涌上心头,将黑风洞那双血红的眼睛暂时冲淡了。

“夜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叹息,“若我说……我对你……”

话未说完,忽然一阵山风卷过,吹得老槐树叶哗啦作响。一片叶子打着旋落下,正落在她发间。夜白下意识伸手,为她拂去落叶。

指尖触及发丝的瞬间,两人都微微一僵。

那触感太轻,太温柔,像某种无声的邀请。夜白的手停在半空,指尖还沾着她发丝的微凉。他看着她,墨黑的眸子里翻涌着某种压抑已久的东西——渴望、挣扎、还有一丝近乎痛苦的克制。

“仙子……”他哑声开口,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江鹤影没有躲。

她只是静静看着他,紫瞳在暮色中映着最后的天光,清澈见底,却也深不见底。没有拒绝,没有退缩,只有一种近乎默许的平静。

夜白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三百年来,他从未如此紧张过——哪怕面对元婴修士的围杀,哪怕血魄经反噬痛入骨髓,都不及此刻万分之一。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淡色的、形状优美的唇。

理智在尖叫着让他退开,可身体却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一点点靠近。

近到能感受到她的呼吸,清浅温热,带着药草的淡淡苦香。

近到能看清她眼中自己的倒影——一个苍白脆弱的书生,眼中却翻涌着即将决堤的、滚烫的情潮。

他闭上眼,轻轻吻了上去。

很轻的一个吻,像蝴蝶停驻花瓣,像露珠滑过叶尖。只是唇与唇的短暂触碰,一触即分。

可那一瞬间,夜白却觉得整个世界都静止了。

他感受到她唇瓣的柔软,感受到她微微僵住的身体,感受到她最终没有推开他的默许。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长到他能数清自己疯狂的心跳,能感受到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的轰鸣。

然后他退开,睁开眼,忐忑地看向她。

江鹤影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只是耳根泛起了淡淡的红。她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长睫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

没有拒绝。

也没有回应。

可对夜白来说,这已是天大的恩赐。他眼中涌出狂喜的光,却又死死压抑着,生怕惊扰了她。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哽住了,只能发出无意义的单音。

“仙子……”他最终只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哑得厉害。

江鹤影抬眼看他。暮色渐浓,他的脸在光影中明明灭灭,那双墨黑的眸子亮得惊人,像是盛满了整片星河。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师尊说过的一句话——

“情之一字,如饮鸩止渴,明知是毒,却甘之如饴。”

她此刻,大约便是如此。

明知他可能藏着秘密,明知那双血红的眼睛像一根刺扎在心里,可当他靠近时,当她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深情时,那些疑虑和不安,竟都暂时退去了。

她想,或许她可以试着相信。

相信眼前这个苍白脆弱的书生,相信他眼中那片清澈的星河,相信这个轻如羽毛的吻,是出于真心,而非算计。

“夜白。”她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

“嗯?”

“我……”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撕裂暮色!紧接着是轰然巨响,院墙东南角猛然炸开!碎石四溅,烟尘弥漫中,一道身影如鬼魅般立在残垣之上。

那是个黑袍人,身形瘦高如竹竿,脸上戴着张惨白的面具,只露出两个黑洞洞的眼窝。他手中握着一柄弯曲如蛇的奇形兵刃,刃身暗绿,泛着幽幽的磷光。

“白宗主——”黑袍人开口,声音嘶哑难听,像砂纸磨过铁器,“真是好兴致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江鹤影脸色骤变!

她猛地起身,一步挡在夜白身前,雪魄剑已出鞘三寸,冰蓝剑气在暮色中绽开凛冽的光:“什么人!”

黑袍人嗤笑一声,面具后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她身后的夜白身上:“白夜辞,三百年不见,你倒是学会装柔弱书生了?怎么,血河君的威风,都让狗吃了?”

白夜辞?

江鹤影浑身一震,下意识回头看向夜白。

夜白还坐在石凳上,低着头,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脸,看不清表情。只是握着石桌边缘的手指,骨节已因用力而泛白。

“仙子……”他哑声开口,声音里带着某种江鹤影从未听过的、冰冷的东西,“退后。”

“夜白?”

“退后。”他重复,缓缓站起身。

随着他的动作,江鹤影看见——他那一头墨黑的长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发根开始,寸寸染上霜雪般的白!

不是老人的灰白,而是一种剔透的、冰冷的银白,在暮色中泛着诡异的光泽。长发无风自动,丝丝缕缕飘散开来,露出他苍白的侧脸。

而当他完全抬起头时,江鹤影看见了那双眼睛。

不再是清澈温柔的墨黑。

而是深沉如渊的暗红,眼底深处翻涌着冰冷刺骨的杀意,额心那道竖痕已完全睁开——是一只猩红的、非人的竖瞳,正死死盯着墙头的黑袍人。

“阴骨老鬼,”夜白开口,声音彻底变了,不再是书生的温润,而是某种冰冷、威严、不带丝毫情绪的语调,“谁给你的胆子,来扰本座清净?”

本座。

江鹤影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她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依旧是那张脸,依旧是那副身形,可气质已天翻地覆。银发如雪,血瞳如渊,额心竖瞳开合间流转着暗红的光,周身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近乎实质的威压。

这是夜白。

也是……白夜辞。

血影宗宗主,血河君。

那个在黑风洞里,杀人如割草、让她心悸不已的蒙面人。

“呵呵……”墙头的阴骨老鬼怪笑,“白宗主这话说的,故人来访,不该备茶相迎吗?还是说……”他目光扫过僵立的江鹤影,“美人在侧,便忘了旧日‘交情’?”

“交情?”白夜辞——或者说,此刻已是血河君状态的白夜辞——缓缓勾起唇角,那笑容冰冷残忍,与方才亲吻她时的温柔判若两人,“本座与你,只有血债。”

他一步踏出。

明明只是寻常的一步,可落脚时,整个小院的地面竟微微一震!青石板寸寸龟裂,裂缝中渗出暗红的血光。他周身泛起淡淡的红雾,雾气中隐约有冤魂哀嚎,腥风扑面而来。

江鹤影下意识后退半步,握紧雪魄剑。剑气本能地运转,冰蓝光芒在剑身上流淌,与那暗红血光形成鲜明对比。

白夜辞察觉到了她的动作,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血瞳中翻涌的情绪复杂难辨——有歉意,有无奈,有挣扎,但最终都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江首席,”他开口,语气平静无波,“今日之事,稍后自会给你交代。现在——”

他转回头,看向阴骨老鬼,声音骤然转冷:“——先容本座,清理门户。”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他已出现在墙头,与阴骨老鬼面对面而立。两人之间不足三尺,杀气如实质般碰撞,空气中爆开细密的噼啪声,那是灵力激荡的声响。

“三百年了,白夜辞。”阴骨老鬼嘶声道,“你以为躲在这清云山脚下装柔弱书生,就能逃过‘万魂宗’的追杀?当年你屠我宗门三百弟子,这笔血债——”

“废话真多。”

白夜辞打断他,抬手,五指虚握。

没有任何征兆,阴骨老鬼周身的空间骤然扭曲!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将他攥住,骨骼碎裂的咔咔声清晰可闻!他惨嚎一声,手中蛇形兵刃绿光大盛,猛地挣脱束缚,向后疾退!

“血河真经第九重……你果然练成了!”阴骨老鬼声音里终于带上了惊恐。

白夜辞没有答话,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处,暗红液体渗出、凝聚、延伸,化作那柄江鹤影在黑风洞见过的、剑锷有眼的诡异长剑。

饮血剑。

剑身上的眼球缓缓转动,瞳孔收缩,锁定了阴骨老鬼。

“既然来了,”白夜辞轻声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便留下吧。”

剑光起。

不是劈,不是刺,而是一种诡异的“吞噬”。暗红剑光所过之处,空间仿佛被撕裂,露出底下扭曲的血色深渊。阴骨老鬼厉啸一声,将蛇形兵刃往地上一插,双手结印,周身涌出无数惨白的骨刺,化作一面巨大的骨盾挡在身前!

“万骨噬魂阵!”

骨盾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扭曲人脸,张口尖啸,音波化作肉眼可见的涟漪扩散开来!院中老槐树的叶子瞬间枯黄凋零,井水沸腾翻滚,石桌石凳表面出现细密的裂纹。

江鹤影脸色发白。这是元婴级别的战斗,光是余波就让她经脉隐隐作痛。她咬牙撑起冰墙护住自己,眼睛却死死盯着战局中心。

骨盾与剑光相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什么东西被生生撕裂的声音。暗红剑光如热刀切黄油般,毫无阻滞地切开了骨盾!盾上那些人脸发出最后的凄厉惨叫,随即溃散成漫天骨粉!

阴骨老鬼喷出一口黑血,转身就逃!

“逃得掉吗?”

白夜辞的声音冰冷如霜。他并未追赶,只是将饮血剑往地上一插。

剑身没入青石板三分。

下一瞬,以剑为中心,暗红血光如潮水般扩散开来!地面龟裂,裂缝中涌出粘稠的血浆,眨眼间便将整个小院化作一片血池!血池中伸出无数只苍白的手,抓住阴骨老鬼的脚踝、小腿、腰身……

“不——!”阴骨老鬼绝望嘶吼,拼命挣扎,可那些手越抓越紧,将他一寸寸拖入血池。

“白夜辞!你不得好死!万魂宗不会放过你!葬星会也不会放过你!等星陨之门开启,你——”

声音戛然而止。

血池翻涌,将他彻底吞没。片刻后,池水平复,血浆倒流回裂缝中,地面恢复原状,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浓重血腥气,和那柄插在地上的饮血剑,证明方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白夜辞站在院中,银发如雪,在晚风中轻轻飘动。他缓缓抽出饮血剑,剑身上的眼球满足地转动着,将最后一丝血气吸收干净。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江鹤影。

四目相对。

暮色彻底沉了下去,星子爬上夜幕。月光清冷,洒在他身上,将那头银发染上淡淡的辉光。他额心的竖瞳已重新闭合,只留下一道细如发丝的暗红纹路,可那双眼睛依旧是血红的,深沉如渊,再不见半点书生的清澈温柔。

江鹤影握着雪魄剑,指节发白。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她救下、照顾、心动、甚至刚刚才亲吻过的人,看着他此刻完全陌生的模样,脑海中一片空白。

许久,她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你是谁?”

白夜辞沉默地看着她,血瞳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声道:

“如你所见。”

“血影宗宗主,白夜辞。”

江鹤影几乎是逃回清云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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