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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名与发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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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雨季终于过去,南境迎来了初夏第一个晴日。

晨光很好,金灿灿地洒在山道上,将夜露未干的青石板照得发亮。江鹤影推开小院门时,白夜辞已经等在门口了——依旧是书生打扮,靛青布衫,墨发用木簪绾得整齐,手里提着个竹篮,篮里放着几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药材。

“仙子早。”他轻声说,眼中漾开温柔的笑意,“今日天好,我想去镇上抓几味药。仙子……可要同去?”

江鹤影看着他眼中那片小心翼翼的期盼,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下山。山道不宽,仅容两人并行,白夜辞走在外侧,刻意落后半步——这个习惯从雾谷初遇时就保持着,像一种无声的守护,又像某种刻进骨子里的礼仪。

镇上很热闹。雨歇初晴,憋了许久的摊贩都出来了,街市上人声鼎沸,瓜果蔬菜、针线布匹、各色小吃摆得满满当当。空气里飘着油炸果子的焦香、新鲜鱼虾的腥气,还有刚出炉的烧饼那股热腾腾的麦香。

白夜辞走得很慢,目光不时扫过身侧的江鹤影。他在看她的表情——看她经过糖画摊子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好奇,看她闻到臭豆腐味道时微微蹙起的眉头,看她在拥挤的人流中下意识握紧剑柄的手指。

“仙子,”他在一个卖发簪的小摊前停下,指着其中一支素银簪,轻声问,“这支……可好看?”

江鹤影抬眼看去。那是支很简单的簪子,银质不算上乘,簪头雕成杏花的形状,花瓣纤薄,工艺倒是细致。

“尚可。”她说。

白夜辞却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支清云门制式的素银簪上——那是剑宗弟子的标配,除了材质好些,毫无装饰,实用得近乎刻板。

“太素了。”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遗憾,“配不上仙子。”

他说着,目光又扫向另一个摊位。那是个卖胭脂水粉的摊子,各色瓷盒瓷瓶摆得琳琅满目,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正热情地向过往的女子推销。

白夜辞的脚步顿了顿。

江鹤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见摊子上最显眼处摆着一盒口脂——瓷盒是素白的,盖子上画着几枝红梅,样式清雅。她注意到白夜辞的目光在那盒口脂上停留了一瞬,极短的一瞬,短到几乎难以察觉。

然后他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

可江鹤影却从那短短的一瞥里,读出了某种未言明的念头——他想买给她。不是发簪,不是衣裳,而是女子妆奁里最私密、也最暧昧的那件东西。

这个认知让她耳根微微发烫。

她快步跟上他,两人穿过最热闹的街市,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小巷。巷子尽头是家老字号药铺,门面不大,匾额上的漆已经斑驳,写着“济世堂”三个字。

白夜辞掀帘进去,掌柜的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看见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

“夜白公子来了。”老者笑眯眯地打招呼,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他身后的江鹤影,“还是照旧?”

“嗯。”白夜辞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张药方递过去,“另外再加三味——白芍三钱,当归五钱,熟地一两。”

老者接过药方看了一眼,眉头微挑:“公子这是……要给女眷补气血?”

白夜辞没答,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

老者立刻噤声,转身去抓药。江鹤影站在一旁,看着白夜辞的侧脸——他正认真看着掌柜抓药的动作,目光在每一味药材上停留,确认分量、成色,那专注的神情,与他在血影宗处理宗务时如出一辙。

她忽然想起,这些日子她喝的药,都是他亲手抓、亲手熬的。药方是他拟的,火候是他控的,甚至连药渣都是他仔细清理的。

一个杀人如麻的魔宗宗主,为她做这些细致到近乎琐碎的事。

心头那阵酸涩的柔软,又涌了上来。

抓完药,白夜辞付了钱,提着药包走出药铺。巷口阳光正好,洒在他身上,将他靛青的布衫染上一层浅金。他回过头,看向江鹤影,眼中带着温柔的笑意。

“仙子,回去了?”

“嗯。”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经过那个胭脂摊时,白夜辞的脚步又顿了顿。这一次,他没有掩饰,目光直直落在那盒素白瓷盒的红梅口脂上。

摊主妇人何等精明,立刻笑着招呼:“公子可是要买给这位姑娘?这盒口脂是今春新到的货色,用的是江南最好的胭脂花,颜色正,不脱色,配姑娘这身月白衣裳正好——”

白夜辞看向江鹤影,眼中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江鹤影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白夜辞眼中瞬间迸发出璀璨的光。他快步走到摊前,掏出碎银递给妇人,接过那盒口脂,小心翼翼用帕子包好,放进怀中贴身的位置。

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走出巷口时,阳光更盛了。白夜辞走在她身侧,目光依旧不时落在她脸上——看她被阳光晒得微微泛红的脸颊,看她长睫在眼下投出的细密阴影,看她淡色的、形状优美的唇。

他的目光太专注,太滚烫,烫得江鹤影几乎要招架不住。

“白夜辞。”她忽然开口,叫了他的全名。

白夜辞身体微微一僵,停下脚步,转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紧张:“仙子?”

江鹤影看着他那双盈满不安的眼,忽然觉得喉头发紧。许久,她才轻声问:

“我能不能……叫你夜辞?”

白夜辞愣住了。

阳光落在他脸上,将他墨黑的眸子映得清澈见底。那眼中先是闪过错愕,随即迅速被狂喜淹没,接着又涌上一层近乎惶恐的不可置信。

“仙子……”他声音发颤,“你……你愿意这样叫我?”

江鹤影轻轻点头。

白夜辞眼中瞬间涌出水光。他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再抬头时,脸上已经绽开一个干净又满足的笑容。

“好。”他哑声说,“仙子想怎么叫,就怎么叫。”

他说着,很自然地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指尖——不是握,只是碰,一触即分,却带着滚烫的温度。

然后他收回手,继续往前走,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江鹤影跟在他身后,看着他雀跃的背影,看着他时不时回头看她时眼中那片璀璨的星河,心中那片冰封的湖,终于彻底化开了春水。

午后,小院静得只剩蝉鸣。

老槐树的枝叶茂密,在院子里投下一大片阴凉。江鹤影坐在竹椅上,手里拿着一卷清云门的巡防记录看着——这是她今日从分坛带回来的,需要核验几处细节。

白夜辞坐在她旁边另一张竹椅上,手里也拿着卷轴,却是血影宗的宗务。两人就这样并排坐着,谁也不说话,只有偶尔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和远处断续的蝉鸣。

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出细碎的光斑。一阵微风吹过,光斑轻轻晃动,像水面上的粼粼波光。

江鹤影看完一页,正要翻页,忽然感觉肩头一沉。

她转过头,看见白夜辞不知何时已经闭上了眼,头轻轻靠在她肩上。墨黑的长发滑落下来,有几缕拂过她颈侧,带来微凉的触感。

他睡着了。

呼吸很轻,很均匀,长睫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唇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什么美梦。那张苍白俊秀的脸上,此刻没有血河君的冷酷,也没有书生的怯懦,只有一种近乎孩子般的安宁。

江鹤影静静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放下手中的卷轴,伸出手,指尖轻轻拂开他颊边散落的发丝。动作很轻,生怕惊扰了他。

白夜辞在她肩头蹭了蹭,没有醒。

江鹤影看着他熟睡的样子,心头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想起第一次在雾谷救他时,他也是这样苍白脆弱,也是这样毫无防备地靠在她背上。

那时她只当他是需要保护的凡人。

如今她知道,这个人手中沾满鲜血,脚下踏过尸山,是令南境各派闻风丧胆的魔宗宗主。

可此刻,他却在她肩头睡得像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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