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轻叹了口气,继续看手中的卷轴。可没看几行,肩头的重量忽然移动了——白夜辞不知何时换了个姿势,头从她肩上滑下来,枕到了她腿上。
江鹤影身体微微一僵。
白夜辞似乎感觉到了,眼睫颤了颤,却没有醒,只是无意识地往她怀里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又沉沉睡去。
他的脸贴在她腿上,温热的呼吸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带来细密的痒意。墨黑的长发散开,铺了她满膝,在阳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江鹤影低头看着他,看了许久,终于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插入他的发间。
触感比她想象的更柔软。发丝细滑,像上好的丝绸,在她指间流淌。她轻轻梳理着,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珍宝。
白夜辞在她膝上动了动,唇角扬得更高了,像是梦见了什么极好的事。
江鹤影看着他满足的睡颜,忽然想起那夜他一步踏出、发丝褪去伪装、露出银白本色的画面。那如霜似雪的发色,与此刻掌心的墨黑,哪一个才是真的他?
或许……都是。
就像他既是杀人不眨眼的血河君,也是会为她煮粥泡茶、枕在她膝上安睡的白夜辞。
人心复杂,本就难以用简单的善恶界定。
她这样想着,指尖无意识地继续梳理着他的长发。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轻,到最后,几乎成了某种无声的安抚。
白夜辞在她膝上睡得很沉。
蝉鸣声远了又近,近了又远。阳光一寸寸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成温暖的一体。
不知过了多久,白夜辞终于醒了。
他睁开眼,先是茫然了一瞬,随即意识到自己枕在什么地方,耳根瞬间泛起了红。他慌忙想坐起身,江鹤影却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
“再躺一会儿。”她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白夜辞身体一僵,随即缓缓放松下来。他仰起脸看她,墨黑的眸子里映着斑驳的树影,清澈又温柔。
“仙子……”他哑声唤道,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我……我睡了多久?”
“不久。”江鹤影说,指尖还停留在他发间,“一个时辰。”
白夜辞看着她,眼中涌出复杂的神色——有羞赧,有眷恋,还有一丝近乎卑微的满足。他轻轻蹭了蹭她的掌心,像只被抚摸得舒服的猫。
“仙子的手……很暖。”他低声说。
江鹤影没有接话,只是继续梳理他的长发。动作很慢,很细致,像要将每一根发丝都抚平。
白夜辞闭上眼,任由她抚摸着,唇角始终挂着温柔的笑意。许久,他才轻声开口:
“夜辞。”
江鹤影动作一顿。
白夜辞睁开眼,看着她,眼中盈满小心翼翼的期盼:“仙子方才说……可以叫我夜辞。现在……能叫一声吗?”
江鹤影看着他眼中那片璀璨又脆弱的星河,心头那根弦,轻轻拨动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声音很轻,却清晰:
“夜辞。”
白夜辞身体一颤,眼中瞬间涌出水光。他猛地坐起身,紧紧抱住她,将脸埋在她颈窝,肩膀微微颤抖。
“再叫一次……”他哑声说,声音里带着哭腔,“仙子,再叫一次……”
江鹤影被他抱得很紧,几乎要喘不过气。可她却没有推开,只是轻轻回抱住他,手在他背上一下下轻拍,像在安抚受惊的孩子。
“夜辞。”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柔。
白夜辞在她颈窝里用力点头,眼泪滚落下来,浸湿了她的衣襟。他抱得更紧了,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江鹤影……”他哽咽着说,“江鹤影……我喜欢你……好喜欢……”
江鹤影闭上眼,感受着他滚烫的眼泪,感受着他颤抖的身体,感受着他那颗毫无保留地捧到她面前的、滚烫的心。
她知道,这条路一旦踏上,便再也回不了头。
可此刻,她竟生不出半分后悔的念头。
那夜江鹤影没有回山。
她在小院住下了——不是客房,而是白夜辞的房间。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仅此而已。床是普通的木床,被褥却是新的,料子柔软,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白夜辞将床让给了她,自己在窗下打了地铺。江鹤影让他上床睡,他摇头,说地上凉快,适合他。
两人就这样一上一下地躺着,谁也没睡。
窗外月色很好,银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投出朦胧的光斑。夜风穿堂而过,带来老槐树叶沙沙的轻响,和远处山涧潺潺的水声。
“夜辞。”江鹤影忽然开口。
“嗯?”白夜辞在黑暗中应道,声音很轻。
“你的头发……”她顿了顿,“真的……是白的?”
黑暗中沉默了片刻。
然后,白夜辞轻轻“嗯”了一声。
“能……让我看看吗?”江鹤影问。
又是片刻的沉默。就在江鹤影以为他不会答应时,黑暗中传来窸窣的声响——白夜辞坐了起来。
月光从窗外漏进来,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他坐在月光里,背对着她,抬手,缓缓抽掉了发间的木簪。
墨黑的长发如瀑般披散下来。
然后,那墨色开始褪去——不是瞬间,而是缓缓地、一寸寸地,从发根开始,染上霜雪般的银白。那白色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像初冬的第一场雪,干净,剔透,却也冰冷。
转眼间,一头银发便披满肩背。
白夜辞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这才是……我本来的样子。”
江鹤影坐起身,看着月光下那头如雪的长发,看着那清冷孤绝的背影,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她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他的发梢。
触感比想象中更凉。像握着一捧雪,冰冰的,滑滑的,在她指间流淌。
江鹤影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忽然明白了他为何总爱枕在她膝上,为何总爱她抚摸他的头发。
因为那墨黑的发色是假的,是幻术维持的伪装。只有在她掌心,在他卸下所有防备时,他才敢露出这头象征着他非人过往的银发,才敢让她触碰这具被诅咒的身体。
她轻轻下了床,走到他身边,在他面前蹲下。月光洒在她脸上,将她清冷的眉眼映得格外柔和。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插入他的银发间,慢慢梳理着。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安抚什么受伤的野兽。
白夜辞闭上眼,任由她抚摸着,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近乎脆弱的笑意。
江鹤影的指尖继续梳理着他如雪的长发。一下,两下,三下……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梦境。
可她不后悔。
至少此刻,在这方被月光照亮的狭小天地里,她愿意相信——相信这个满手鲜血、满头白发的魔宗宗主,在她面前,真的只是个需要被拥抱、被抚摸、被叫一声“夜辞”的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