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若有正常地下河流,泥土和空气的湿度却又全然不对。
一线牵一直微微地发亮,深蓝流到一半,渐变成青绿。
楚越之是在体内先将冰灵力转化为水灵力,才渡过去,这样对方也能轻松些。
那头的语气不知为何,陡然兴奋起来,音调有些颤抖。
他直觉应该不是什么好事,但依旧没多说什么,按着某人的要求,一一勘测过。
那人说,此处和肆刚来的时候又不一样了,通道一直在变。就像一块面团,一直在被揉搓变形。
序号伍蹦蹦跳跳地在前头走着,洋伞合起,拐杖般一点一点。
她一手提着裙子,轻快地跳过一处裸露的矿石,高高地站在上面,蓦地举手远望,笑开了。
“主人,我闻到了火!”
她一边咋咋呼呼喊着,一边联系上卫听雨,转着脑袋望过一圈,笑意更深了些:“也在序号肆的方向哦!”
那边没怎么犹豫,兴味盎然道:“你们直接过去吧,不必再在路上浪费时间了。”
声音同步从一线牵里传过来,楚越之足尖一点,跃到那片矿石上,还未落地,眉心就蹙起了。
他同时闻到了冰和水灵气。
在序号伍走向的那一侧。
告诉卫听雨后,那家伙不甚在意地回了句知道了,非常不当回事。
楚越之心头不太高兴,仍是一言不发,朝前走去。
直到他看见那片大海。
岩石突兀地下陷一大片,宛若断崖。
下方的粉红一浪高过一浪,密集而过分亲昵地吻着石岸,剥落一粒粒石屑。
远方一望无际。
上侧的石壁裸露了不少金矿,大大小小零零散散。只消一眼,便知道那都是些价值连城的上等矿石。
冰水灵气的来向,却都在水里。
他朝下看了看,海洋悠悠晃晃,颜色一处深一处浅,光泽闪亮迷离,映着不均匀的金光,潋滟了上百里。
“主人,好奇怪呀,火灵气的来向在下面哎。”序号伍嘟嘟囔囔道。
楚越之脑海里的警报突然响起来,直勾勾盯着那片海,抢先一步道:“不要下去!”
那头默了片刻,轻笑道:“放心,我没那么莽撞。只是取些样本。”
楚越之不太信这人的话,正要重申一遍,只见序号肆凭空出现在右前方。
对方吹着哨笛,悠悠音调上切或下移,采了不少矿石和水流,分别装入两个乾坤袋里。
“这里空间交融错乱,再深处我就不敢打包票了。以防走散,你们还是一起走吧。”
那人顿了顿,补充道:“说不定你们会误入异空间,谨慎起见,我还是先关闭和娃娃的绝大部分链接。楚越之,替我看好他们。”
“你不能直接接触那水。样本也不行。”楚越之正色道。
“可以,只要你把娃娃带回来。”对面爽快地回道。
楚越之半点不信:“发誓。”
“……行。等你回来,你来写。”
楚越之这才放了心,和序号肆汇合,向远方飞去。
逆流而上,水色越来越浅,只剩薄薄的一层粉,铺在青碧的水面上。
他凭直觉拣了条支流,逆水行了半个时辰,骤然回到了那片湖心。
中央的菩提依然枝叶青翠,岁月静好,流水绕过一圈,浮了些若有若无的粉。
明明是上流,流水却全部朝树汇去。
天光蓦地落下来,亮堂堂地照着水与树,清亮干净。
楚越之来到树下,在肆伍忙活的时候,抬首看了看这树。
它的枝干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砍痕,入木三分,上段新生了些绿芽,见他看过来,便摇晃一阵。
像是认识他。
它……为什么回来了?
地面忽的摇晃起来,似乎有什么深深抓着大地,即将破土而出。
楚越之一手拉了一只娃娃,飞到半空,皱眉看着树根宛若倾巢而出的蛇,幽深密集地盘着拱着,拽得大地四分五裂。
大块的土剥落下去,沉入水中,像入了浓酸,顷刻不见。
那棵树却稳稳扎在水中,水流鼓起枝条,餍食之间,朝他投来一眼。
他看到了……
他还来不及看到。脚下忽的一轻。
重力变得极轻,他浮在半空,没反应过来,晃了一下。
一线牵拉得极远、极长。
序号伍趴在他的右手边,看着眼前不规则的景象,幽幽说道:“异空间哎。好远。”
另一边的序号肆像是死人一般,一言不发。
楚越之脸色一黑。
他们被引走了。
——卫听雨!
#
哗啦啦。
大雨倾盆而下。
骨伞不大,却密不透风地遮住他,半点水花未溅。
泥土地很快浸湿一片,漫出深深浅浅的水洼。
水流一团推一团,从井口掉下去,好一会儿,才传来滴滴答答的声响。
有个木似的人,像是阴影般站在树下,黑乎乎得看不清,却直直地盯了过来。
它没有向前一步,也没有后退一步,就那么站在那里,宛若夜里飘出的鬼魂,目光又浅、又幽深。
“我差点忽略了一个问题。幸好上一次的教训,让我学会了,一定不能犯懒,要把所有的逻辑链写得完完整整。”
卫听雨搁下笔,放在膝上,没有抬头,声音稳而平静。
它不动不语,静静的目光像一条暗沉的布,隔了厚厚的雨幕,模糊地盖过来。
“天气、汛期,对你都很重要,是不是?你还在长大吗,树灵尊?”
卫听雨抬起眼眸,彬彬有礼地点过头,似乎在遗憾自己此时不能起身行礼。
“可是为什么,祂在的时候,天气晴朗,河水也向南而去,流不进这河谷呢?”
“——你们闹矛盾了吗?树灵尊。”
雨越发地大了。
它站在阴影里,望着万千树叶飘零,落进泥里。
“我承认有一点我误解你了,不是你想要我的身体。你只是想要长大,没有人可以就此苛责你。”
卫听雨温文尔雅地说着,壹推着他,一步步靠近:“你要找些什么呢?你想要营养,我也可以帮你找来。只要你把下面那些无关紧要的石头给我,我可以帮你很多。”
“——要找到祂,也可以。”
卫听雨来到树人的面前,看着那张遍布树皮的脸,和遍布树皮的身躯。
它没有五官和关节,它的视线只是面皮上散发出的,专注而沉静的气息。
它自然也就不会说话。
它艰涩地探开庞大神识的一角,遵守人类礼仪地,轻轻落在他的手心。
它说:“不是祂。是他。”
……那个教会它灵气的白色人类。
卫听雨认出这是它记忆里的那个人,恍然地应了一声,随口编道:“隋卞,是他啊。我带你去找他,好不好?”
它没说话,看着他。
风一阵阵慢下来。雨小了,雾蒙蒙地落下来。
“那么,你和祂,是什么关系呢?”卫听雨大着胆子问道,黑眸一眨不眨,眼睫下垂,乖巧而真诚的神色。
“是……”它停顿一会儿,不太会表达似的,慢慢道,“我不知道。”
“你喜欢祂么?”
“不能吃。”它摇摇头,停一下,又点点头,“我喜欢你。所以找你。”
卫听雨:“……”
“但祂不让我吃你,还有……很多。不喜欢。”
它断断续续说完,依旧一眨不眨盯着卫听雨,盯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卫听雨垂下眼,控制住颤抖和逃生的本能,面不改色道:“祂现在在哪里呢?”
“我不知道,”它这回说话流畅了许多,树根在脚下交错、缠绕,“祂不会告诉我。”
“——我要走了。我不能待太久。”
不等卫听雨再问,雨势骤然大起来,地上的水咕噜咕噜高起来,稀稀拉拉,掉下矿井。
它的脚连进树根里,像陷入沼泽一般,沉下去,接着是大腿、腰腹、脖子。
在它的脸沉下去之前,它一直直勾勾盯着卫听雨,一秒不停,沉得像夜。
最后,才留下一句话。
“要来找我。卫听雨。”
卫听雨垂着眼睛,像个尽职的友人,目送它离开。
雨愈来愈大,浇到骨伞上,飞溅在流水上。他的衣裳依旧分毫未沾,洁净如新。
他的后背却早已湿透。
片刻后,卫听雨才从早已静寂的大地上移开视线,操控着自己的身体,优雅地靠在椅背上。
——它来之前,他感受不到丝毫的异常气息,包括木灵气。
卫听雨慢慢松着气,呼吸均匀,并不显出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无视宛若鬼影幢幢的一棵棵树,照常拿起笔,在手上匀速旋起来,喉结不经意颤了一下。
……差点真死了。他想。
楚越之这保镖怎么做的?!这预警系统时灵时不灵的,真是没用!能不能省略前因后果,给陈甫泽告个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