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来的时候,他打的矿洞,被填平了。
此次再来,上次做的标志,也一并消失。
卫听雨粗略走过一圈,觉得还是很有必要下去看看。
他翻出那条哄着陈甫泽修好的一线牵,抬头,对上楚越之冷淡的目光。
“没啥大事,就是我的灵力用完了,借点灵力用用,别那么小气嘛。”卫听雨忍着不爽,好声道,“实在不行,你把栓畜牲那头栓我这儿?”
他们不是同源灵根,楚越之没办法转化为木属性给他用。卫听雨如今也没有处理的能力,需要借助外物的转化——要是他有这力气,也不必让对方帮忙了。
楚越之抬眸看他一眼,料想他现在也兴不起什么风浪,不知出于什么想法,照旧把原来一侧系自己手上,忽然道:
“你这是非法改造。”
“建议你来鬼都做做客,那儿都挺非法的。”
“我是说,这是谁做的?”
楚越之走过来,低下头,利落地打上一个复杂的绳结,碎发遮住他的神色。
卫听雨含糊道:“一个朋友。”
下一秒,一个瘦削苍白的狼尾少年站到面前,鼻梁高挺,眉眼下垂,嘴唇耷拉着。
他五官很是立体,但眼神却空空如也,淡漠地看了一眼他的主人。
“去看一眼。”卫听雨省略宾语,很刻意地抬头看了看楚越之,简短道。
楚越之垂眸站在他身后,只当不知道他的意思。
序号肆头也不点,没做表情,一只银灰色哨笛蓦地出现在手心。
他一面慢慢走着,一面将哨笛放至唇边,淡色的唇瓣吹着笛子。
声音竟一点也不阴郁,意外地悠扬动听,宛若西海牧歌,呼唤着草原与情人。
音调不高不低,却直直朝下,切割出一条竖直的矿井。多余的泥土径直烟消云散,飞入笛声里,应和了乐曲。
笛声愈发缠绵,那隧道便一路向下,忽然却像切割到什么尖锐的东西似的,嚓的尖啸一声。
序号肆便转过调,眼眸淡若阴云。
曲子却陡然轻柔起来,像是轻轻吹了一口气,吹去蒙尘,不多时,就静了下来。
矿井里忽的闪出耀眼的金光,似乎有个太阳正埋在地下。
下一秒,肆扬手散了一把粉末,灰色纷纷扬扬落下去,金光便陡然消散,仿佛只是一瞬的错觉。
接着,他不等主人命令,脚下托着笛声,飘然落进一片黑暗里。
自地上开了个口后,下方源源不断涌来极为浓郁的气息,非常纯正,宛若楚越之年少修行时常居的那座天阙山。
那山里的晶石早已采用不少,深处的矿洞更是列为禁地,不得外人进出,防止过度开采,进而导致山上灵气生态崩溃。
同样久居禁地的楚越之甚至都不用思考,深深看了眼卫听雨。
“太虚矿。你的?”
一般的灵石虽有上中下之分,常用于货币交换,但能量稀薄,多有杂质,分金木水火土等属性,少有纯白的本源灵气。其供能用途,通常只有贫穷修士及富裕凡人出行时利用。
而晶石多含本源灵气,常作吸收炼化之物,以及阵法符文等供能物品,也有家底丰厚的用来当做货币。
另外,某些晶石会由于自身特性,产生特殊用途,例如留影石、传讯石等。
太虚灵矿作为举世顶尖矿石之一,矿内多遍布上品灵石,深处常常由于过度充沛的灵气,作用压缩而形成晶石。
其顶尖纯度的晶石,名作太虚核,有价无市,千金难求。
……怪不得这家伙这么有钱。
只是站在上方,楚越之就知道,这纯度绝非等闲,至少是中等水平。而这还只是浅层的矿石,深处的纯度只会更好。
……怪不得上次这人这么气急败坏。
卫听雨幽幽道:“恭喜你啊,又知道我一个秘密。”
楚越之:“……”
他眼皮一抬,淡淡道:“我不会说的。”
“你发誓?”卫听雨瞟他一眼。
楚越之一顿,口头道:“我发誓。”
卫听雨:“……”
他敷衍地哦了一声,不信任何没有心头血作引天道作证的誓言,但眼下却也奈何不得对方,随口道:
“行,反正我这辈子没缺过钱,你要想告诉别人……也行。”
说着,他停顿一下,咬重后两个字,不紧不慢飞了一个眼刀。
楚越之:“……真的不会。”
这时卫听雨已经懒得管他了,摇到了井口,探头朝下望着。
楚越之下意识抓住把手,往后拉了点,在对方不满的喊声里,轻轻蹙了蹙眉。
“你要下去?”
“不啊,哪有矿主亲自下矿的道理?”话说到一半,卫听雨反应极快地挑起眉,道,“你觉得下面有问题?”
“不是。”楚越之想了会儿,更深地拧起眉,“——你的娃娃应该没事。”
“哦?我下去就有事?”卫听雨忽然兴致勃勃起来,眼珠亮得出奇,黑眸转了又转。
“我没这么说。”
楚越之不由分说将他拉后了些,保持着三寸以上的距离,忽然道:“有件事我很早就想问了,你说你的娃娃进了异空间,你就会受到反噬;那为什么肆号伍号被抓的时候,你却没有受到一点影响?”
“因为链接压根没被切断,只是受到了屏蔽。”卫听雨摊摊手,“应该是我那同行做的好事。”
“我不理解你的意思。”
“你的基础知识真是差得离谱。空间通道在打开的时候,不管内外,所有的链接都是互通的,不会切断。而且,在通道打开之前,肆伍都还在素回谷。是在我们被刻意引进去的同时,我的好同行才带着他们,趁机进入神木空间。”
虽然卫听雨上次在外世界自爆过才知道这一知识,但这并不妨碍他踩楚越之一脚,出出心头的不快。
“我们在‘摆渡’的过程中,全程由那木头引路,而见叶他们所走的内部通道,也必定是通过那木头。因此,这一通道在乱流中始终对我们开放,虽然我因屏蔽而难以察觉,但肆伍的链接始终没断。”
“奇怪的是,不知为何它的影响力极大,在我们随意踏入乱流的时候,仍保持着肆伍与我的联系。或许,它一直在跟着我们,也说不定。”
“是么。”楚越之觉得有哪里不对,但没反驳,迟疑片刻,突然出声道,“所以你的意思是,它也可能在这里?”
“我什么时候说——嗯?”卫听雨欲骂又止,抬起眼睛看他。
“你不是说它会到处跑吗?那它有没有可能到这里来?”
卫听雨温馨提示道:“很好的想法,但我已经排除过了:这里没有异常的木灵力,附近也没有菩提树。”
楚越之诧异道:“你什么时候排除的?”
“昨夜序号伍来过一趟,粗略排查过方圆百里,我今日才会过来的。”卫听雨轻描淡写道,“毕竟我最近没有寻死的打算。”
楚越之实在没忍住,冷冷道:“那你还过度使用灵力,乃至陷入昏迷?这个你就算不到了?”
卫听雨:“……”
正事面前,他暂时不打算和楚越之争吵,不甚宽容地笑一笑,转移话题道:“欸,这里明明没有人来过啊。”
说着,他企图摇去井口看看,却又被拉回来,烦躁地支起脸。
“我得下去看看。”
楚越之垂眸看着他:“我说过,不行。”
“我听见下面有声音,泥土在动。”
卫听雨按耐下不悦,温声解释道:“没有人为的痕迹,且地下河不在此处,这么大的动静,也不可能是灵兽做的。要么是土地运动,要么是连片的树根作祟。”
“但是我身边的壹肆伍,分别为金水火灵根。木土灵根的贰叁都不在此处。只能我亲自下去看看。”
楚越之抬起眼皮:“他们看不出其他属性的灵气?”
“看得出啊,但是不同灵根,对不同的灵气当然会更敏感些啊。下面太虚矿石气息那么浓郁,各色灵气混杂,换个普通点的修士下去都认不出东南西北。”
楚越之斟酌片刻,妥协道:“那我下去。你在这儿等着,用这根绳子联系我。”
一线牵前身为御兽索,“主人”自可在另一端控制监视灵兽,施以灵气影响。这么妙的功能,想也知道卫听雨必不可能优化了,增强还差不多。
楚越之抬眼看他,见对方没有反对的意思,往前几步,只听见他忽然道:
“等一下,我让伍下去给你带路,她熟悉这地方。”
卫听雨抬一抬手,同时召出序号壹伍。
前者代替楚越之的位置,手搭在刀鞘上,静立在他身后;后者一看到这地方,撅了撅嘴,小声抱怨着走快一步,提起裙子跳了下去。
卫听雨托着下巴,笔尖在手上转了一转,看着那袭洁白身影,忽的隐没在黑暗里。
轰隆。
酝酿多日的阴云,闷沉沉地打起雷,电光在云层间上下流窜。雨却一丝未落,任由潮湿的气味弥漫,裹住整片山谷。
他嗅到雨的味道,提前让序号壹打起骨伞,侍立一旁。
沙沙沙。
一片叶卷到脚边。在林子的摇晃中,他听到了水流的声音。
水。
自北而南。
在地下奔涌成一片海。
他在序号肆的灰眸里,看到金色矿石下,奔跑的粉红大海。
他的心脏极快地跳起来,咚咚咚,敲得那病态白的脸颊上,晕上两团不正常的潮红。
——那是楚越之去找寂非佛时,过路的那片乱流空间。
……或许,刚刚有一点他说错了。
他能链接上肆伍,不仅仅是因为那神木。
更是因为,素回谷,甚至整个药王谷,本来就是多重空间的塌陷处。
它们彼此勾连,融成粘稠稠的糖画——
乱流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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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下的空间非常大,不知是天然的,还是序号肆现打的。
岩壁黑沉,沉得几乎下一秒就要滴出水来。
空气里却并不潮湿,混着干土的味道,头顶四周脚下不时埋了些闪闪发光的金矿。
此处已开采得差不多,越往深处走,那夺目的金光愈发旺盛。
洞打得太深,楚越之没见到任何植物根系,就连地下生物也少见。
偶有昆虫惊得逃窜,序号伍瞬间点起伞,漫不经心地轰灭。
果然如卫听雨所说,太虚矿的气息浓郁过头,灵气纯正到本源,反而辩识不出五行灵气。
楚越之偶然嗅到湿漉漉的气息,兀自有些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