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越之到底没把诅咒病毒的事说出去。
他总觉得要是透露给了陈甫泽,卫听雨这个真疯子就会抛下一切计划,第一时间解决了他。
……还是不要刺激疯人的好。
回了营地后,没两天,陈甫泽赶了回来,狗血淋头地骂了卫听雨一顿。
但不管怎么逼问,卫听雨一口咬死只是实验出了差错。
气得陈甫泽当下把他拎回了竹正楼,日日盯着,活生生给他盯掉一层皮。
卫听雨心里还惦记着那没优化到完美的药方,好话说尽,陈甫泽却冷笑一声,扬言他要是还敢提什么倒霉实验,十年禁闭起步。
他终于老实了。
每日待在屋里读书写字,一遍遍复盘着,干脆开始着手他那篇邪术论述。
不过,还差些实证。
正好黑鹤云上山来嘲笑他,于是顺便把这老不正经的魂搜了。
他细致地观察了见叶将白丝植入灵魂的过程,又看着对方操控着种子发芽生长,长到虹膜里,由内而外开出一朵花。
如今,在陈甫泽的医治下,黑鹤云的脑子里已经不剩什么东西了。
卫听雨不无遗憾地想着,顺手将残留的白丝铲了出来。果不其然,最后一一融为了白水。
他将看到的画面录入上品留影石,充当证据,提笔开始起草大纲。
中途,他曾趁陈甫泽不在,试图研究一下那粉红海水。
他滴过一滴血进去,神奇地融在了一起。其余却无论用什么手段,都看不出更多的了。
卫听雨实在好奇楚越之为什么不允许他直接触摸,但那蠢狗不管问什么,都只说不知道。
真想掰开这单细胞生物的脑子,看看里面是怎么运作的。
可惜现下是没机会了。等把他杀了后,再把他的脑子挖出来吧。
一周后,陈甫泽又时不时出门去了。
卫听雨计算过对方来回的规律,在床上坐起来,弯起膝盖,肌肉一使劲,稳稳当当落了地。
太久没下地走路了,他一个趔趄,上半身前倾,扶住了床边。
不料,像是有什么从他的指尖倾巢而出,流入双腿,宛若装满了水的热水袋,温暖地饱胀起来。
卫听雨缓了口气,感觉自己仿佛扎根在此处,动弹不得。
他下意识动了动指尖,腿部肌肉却蓦地放松下来。
又朝前一步,忽的一阵眼花缭乱。
——是乱流景象。
不规则的图形在天空飘过。
一只兔子状的厚云,像山一样,铺天盖地撞过来,下一秒就能把他撞得粉碎。
卫听雨瞳孔一缩,指尖随之发颤。
忽然,眼前骤然一转,世界从他身边陷落。花叶通通朝天空落去,泥石掉下来。
他则站在正中央,长发飘起,分毫未动。
卫听雨侧一侧头,一块尖石擦过脸颊,划出一条血线。血珠在空中浮了一浮,蓦地向四周飘去。
他一愣神,很快反应过来,蜷起手指不再动弹,有些愠怒地问道:
“这是怎么回事?”
在此之前是有过一些猜想,但是这未免……
“……我没有力气。”它没精打采地说,一条嫩芽从静脉里爬出来,盘在他的手腕上,“不要动。要吃的……”
“你寄居在我手上,很容易误用。换个地方。”卫听雨皱起眉,压住不快,“这样对你也不好。”
嫩芽紧紧在他手上缠了两圈半,尾部咬进腕骨里,钻进骨髓里,疼得他浑身打个颤。
“不要。”
卫听雨:“……”
他不清楚这里和竹正楼的时间流速,急着要在陈甫泽回来前赶回去,耐下性子道:
“那你至少应该告诉我,该怎么回去吧?我还要回去帮你找营养呢,这里什么也没有。”
“你不是看得到吗?”它像睡眠不足被吵醒一般,委委屈屈道,“你又不让我去上面。”
它是指灵魂和眼睛。
卫听雨假装没听见后半句话:“什么?”
感受到他的困惑,正常的世界显色之上,忽然浮现一块块色泽。
它们拉远拉小,像是同时展开多个透明画布,叠在了另一层层色泽之上,却没有任何的混淆错乱。
正常色和漂浮色之外,闪过高楼平原山川河海。
像是三千世界缩放快进,在他眼前闪了一遍。
刹那接受到过量信息,他头晕目眩得厉害。
卫听雨迅速关闭了一层感知,景象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圈圈悬浮的细小色块。
来不及细看——咚的一声,从他脑子后传来。
脑袋猛地一砸柜子,人乱七八糟地倒在地上。眼冒金星之间,他看到了药屋上青翠的天花竹子。
“好累,我要睡觉……要吃的……”
摔得太猛了,卫听雨反应好一会儿,才听清它这句话。
他的头半靠在床头柜上,眼神发直,脖颈悬空,一条腿歪着倒向外面,一时间有些懵。
数分钟后,卫听雨才试探着动动腿,纹丝不动。
他只好撑着胳膊,腰腹用力,拖着腿微调一下,便精疲力尽地靠坐到柜子上,大口喘起气。
回过神来,卫听雨突然抬起头,对上某个白衣青年的视线。
楚越之将手从剑柄上放下来,淡淡问道:“你在做什么?”
“——摔下床,也能划破脸?”
卫听雨:“。”
很好,又多了一个杀死楚越之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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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陈甫泽的监督下,卫听雨如个百岁老人一般,日日半死不活地做着康复训练。
又过了一个月,他终于能下床走动,久违地一瘸一拐逛了大半时辰后,被陈甫泽忍无可忍地揪回来。
日子渐渐冷了,禁地里下起雪来,扑簌簌压弯枝头,银装装点了翠色的劲竹。
还未进入冬天,深处时不时传来灵兽觅食的声响。鸟鸣静了许多,每日清晨却依旧嘹亮。
这天,禁地里来了一位客人。
来人身着一件吊带黑裙,领口开得很低。蝴蝶骨飞在纤腰上方,一双腿笔直匀称,单边系了个深黑腿环,衬得那肤色如雪般透亮。
她的眉眼却如梅一般艳丽,唇色鲜艳,好似刚亲吻过三月的春色。
绵绵情意仿佛满山的桃花,盛开在那双美目里。见了卫听雨,更是遇了春雨,波光潋滟着盛开。
“一年不见,想姐姐没有?——哎呦,这里还有一个小帅哥呀。”
欢喜真尊走进门来,每走一步,耳饰便晃一下,叮叮当当。
“难怪药老还没把你赶出去,原来人没杀呢,还活得好好的。”
……早晚的事。
卫听雨举在半空的勺子一顿,下巴指了指桌边的拐杖,示意自己无法行礼,乖乖道:“见过真尊。”
坐在一旁的楚越之看他一眼,站起身来,抱拳行过礼。
陈甫泽坐在对面,见了她这身打扮,不动声色剜了卫听雨一眼。
后者埋头喝汤,假装无事发生。
“怎么来这么早?你那边的事这么快处理好了?”陈甫泽起身迎她落座,问道。
欢喜真尊却相当自然地和卫听雨坐在一处,伸手一扯他的脸蛋。
卫听雨:“?”
“得了好处就不认人啦?该怎么叫人的?”
卫听雨看看陈甫泽,又看看楚越之,艰难道:“……姐姐?”
……没人为他发声吗?
陈甫泽和欢喜真尊相识多年,早已选择性无视她的作为,神色如常。
楚越之则难以言喻地投来一眼,默默移开视线。
“喊我一声这么不情不愿,真是让人伤心。”欢喜真尊拍一拍他的脸蛋,惋惜道,“亏我还特意提前过来给你带了礼物,不想要啦?”
……礼物?琴?
卫听雨眼珠子一转,全都想起来了,当下将脸凑到她手心里,甜甜道:“姐姐~刚刚是我不好,你原谅我好不好嘛~”
重度颜控欢喜真尊生平最大的乐事,就是听漂亮弟弟向她撒娇。
这下她终于满意了,又捏又拍玩了一会儿,大方地把东西给了他。
卫听雨不再理会桌上的汤食,趁陈甫泽和欢喜真尊谈事的时候,抄起拐杖,打算溜到后头试琴。
还没迈出一步,就听到一道凉飕飕的声音:
“一把琴,就把给你收买了?我给你那么多东西,怎么不见你记得我的好呢?”
欢喜真尊煽风点火道:“小孩儿都是这样的嘛,吃着碗里的,惦记着锅里的。”
……这话是这么用的吗?
卫听雨灰溜溜回到位置上,没了胃口,有一下没一下拨弄着勺子。
楚越之瞄了一眼他抱着的大木盒,边角雕着精致的印章,显然出自百器门名匠。
……为什么会突然有礼物?
正这么想着的时候,楚越之忽然听他们从无极之心的会议,谈到明年的比武论道。
他下意识看了卫听雨一眼,那家伙还心痒痒地抱着盒子,恨不得马上拆开。
“明年,你们合欢宗不派人过去吗?已经过去八十年了。”陈甫泽叙旧道。
“没办法呀,那一届你们总算还有弟子回来,我们可是一个不剩了。真不知道是全死了还是被抓了,宗里那些人胆子小,都被吓破了。”
欢喜真尊叹了口气,顺手摸着旁边那个毛茸茸的脑袋,感受对方在她手心里蹭了一下,嫣然笑道:“你们最近有好几个二十岁前结丹的,年纪轻得很呢。要等到下一届吗?”
陈甫泽摇摇头:“那不是我决定的事。”
“是喔。听闻你们最近改革啦,改什么匿名投票,派弟子去也要投吗?”
陈甫泽皱一皱眉:“怕是不用吧。这太过了些。”
“我猜也是。”欢喜真尊掐一把旁边人的脸,道,“那么,你什么时候有空呢?要等这孩子完全好了么?”
卫听雨忽的抬起头来,对着陈甫泽,眨了眨眼。
“他太不令人省心了,不拿根棍子看着,就到处乱窜。”
楚越之很赞同这话。
“要么就带上他一块呗,他不也有元婴修为吗?又不是真的半大小孩了。”
陈甫泽斩钉截铁道:“不行。太危险了。”
卫听雨实在忍不住,插嘴道:“是无极之心那边的事吗?会议结果是什么?”
“他们最后决定将无极之心交给夭陶,让一部分人跟着夭陶去北川;另一部分人再去一趟无极海,按无极之心交代的地方再找一遍真正的珠子,看看有无遗漏。”
陈甫泽知道他好奇,言简意赅解释道:“据它所说,它曾经被那些人带到了北川,兴许到了那里能想起些什么。”
“夭陶又不傻,怎么愿意接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卫听雨疑惑道。
“这种事嘛,向来,谁最不乐意,就会轮到谁头上。这样,那些老糊涂才能放下心来。是不是呀,那边那位小帅哥?”
欢喜真尊朝楚越之弯唇一笑,见到后者脸色一僵,不自然地别开目光,笑得愈加开心:“你们华穹宗那些人都成精了,扣着你们那几个无情道不放,愣是说外出修行联络不上,生怕又弄丢一个。”
“况且,夭陶身上还有家族压力,虽然散漫不上心,但还能控制得下来。”陈甫泽补充道。
狐族作为大族,旁系众多,狐口数不胜数。相应地,长老级老人也不是一般的多。
天山雪狐身为狐族的皇族,管辖全族,包括各个细支分脉。夭陶年纪轻担子重,受各方面势力的牵制也大。
尤其他前些年还玩忽职守不负责任,轰轰烈烈跑去追求一只鸟,屡次被对方的毒舌骂得三界闻名,丢尽狐族颜面。
到底气得各派长老一气相连,终于联合将这狐狸抓了回来。
“真惨。”卫听雨唏嘘一声,暗中庆幸自己不是生在这样的大家,成为各方势力妥协下的傀儡。
“那凤七呢?”
夭陶怎么样他不在乎,但卫听雨对这个新攀上的关系,还是有点关心的。
“他呀,原本想带夭陶跑掉来着呢。狐狸不愿意,他就当众骂了一时辰,自己走掉了。”
欢喜真尊拿着卫听雨的辫子戳他的脸,戳得后者皱起脸别过头:“他俩的事闹得,也真是的,时火凤族也不管管。”
“都是被惯坏的。”陈甫泽意有所指,扫了卫听雨一眼。
卫听雨恍若未觉道:“那你们要去哪边?”
欢喜真尊哎呦一声,夸张道:“这关我什么事呀?我只是一介弱女子,怎么能掺和这种世纪难题啊?”
卫听雨:“。”
……好一个化神巅峰的弱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