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也不去。”陈甫泽回答道,忽的皱皱眉,“只是你那师叔祖,太一意孤行,跟着去了北川,怎么劝也劝不回来。”
卫听雨完全不关心连翘:“所以你们去哪里?”
“谪仙岛那边的天道崩塌了,掉出来一个不稳定空间,总得有人去补补吧。”
欢喜真尊拉着音调:“这群老糊涂都被个不知真假的妖心,哄得团团转。可不就剩我们这些老实人去干苦活了。”
楚越之忽然抬起头,看了卫听雨一眼。
卫听雨被看得莫名其妙,却见对方很快收回了目光,依旧一言不发。
他懒得管这人的毛病,继续问道:“只有你们去吗?”
“今次轮到我们人界了,妖魔那边自然不会派人。观雾寺那边派了几个无聊的和尚,华穹宗派了个谁,不记得名字了,怪年轻俊俏的,好像就比你们大几十年吧……”
陈甫泽提醒道:“席会一。”
“对对对,就是他。这名字也太随意了,好难记,酒闲人的起名水平烂死了……”
欢喜真尊抱怨一句,接着道:“天机阁那位天算子终于睡醒了,不犯糊涂了,他也来。但是呢,他好过分的,说是到时间,他就要回去盯着这届的比武论道,剩下的让我们自个儿做完。”
“所以还是早些出发的好,好让那神棍多做点。那你到底什么时候有空呀?他们随时都可以走呢。”
她扯一扯卫听雨的脸,故意扯得人龇牙咧嘴,对陈甫泽道:“你要是不放心这孩子,把他打包带过去不就好了?”
“他过去,我更不放心,忒能找机会惹是生非——你们先去好了。晚些时候,我自己想办法渡海。”
楚越之非常赞同前半句,下意识点点头,被卫听雨狠狠瞪了一眼。
“哎呦,你不和我们一起走传送阵,等你慢慢游过来,我们都修完啦!我可容不得你偷懒。干脆把他丢在合欢宗好了,我那些孩子会日夜看着他的,你要是不放心,男孩子也多的是……”
这厢二人正争执着卫听雨的归属问题。当事人却相当不以为意,忽然道:
“——为什么天算子要盯着这届的比武论道?”
天算和陈甫泽是同辈,早就不再管小辈的事情了。
“肯定是他又算到什么了呗,日日神神叨叨的。无所谓啦,反正合欢宗此次不派弟子去。”欢喜真尊不以为意道。
卫听雨生怕陈甫泽真把他扔人窝里日夜盯着,不等对方接茬,抢话道:“那我也要去看看。”
欢喜真尊被逗乐了,捏着他的脸蛋:“好啊,那你缩缩水,变回金丹给我看看?”
“——你又在胡闹什么?”
陈甫泽了解他,知道这句话是认真的,语气不免重了些。
“我们打个商量呗。”
卫听雨收起琴盒,观察着陈甫泽的神情,小心翼翼道:“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查出了当年的事,你就把那化神印给我解了,好不好?”
“……”
陈甫泽脸色一寒,蹙起眉毛,严声道:“不都说了是意外吗?你成日揪着以前的事情不放做什么?好好待着读书,从头来过不行吗!”
眼见气氛不对,欢喜真尊松开手,耸一耸肩,不说话了。
卫听雨揉了揉自己被捏得酸软的脸蛋,垂下眉眼,吞吞吐吐道:“你也知道,我这人好奇心重,不搞清楚,我安不下心嘛。”
“安不下心!你给我安分地在这蹲上五年十年,我看你还会安不下心来!!!”
“我不就是去看个比武论道嘛,我又参不了赛,况且还有天算子亲自守着呢……”
陈甫泽冷笑道:“要真这么简单,你会特意去上一趟?你别把我当傻子哄,卫仁。”
好声好气连着被这么凶,饶是卫听雨也有些动气,忍耐道:“我真就是去看看嘛,师父~”
陈甫泽一改往日的好说话,在这个问题上寸步不让,眉毛愈蹙愈紧,命令道:“你要是还敢这么喊我,就该好好听我的话。”
“——你要是把我当个成年人看,就应该尊重我的意愿。”
发觉陈甫泽动了真怒,装模作样已经不管用了,卫听雨抱起胳膊,神色冷漠。
“尊重你的意愿!我没尊重过吗?我让你接着修那什么傀儡,让你回你的鬼都,但你尊重过你自己吗?你看看你把自己都养成什么样了!”
看见他摊牌不装了,陈甫泽一秒回想起这孽障灭了修世宗后、朝自己坦白的冷淡模样。
也是在这间屋子里。那样骄傲一个人,平淡地跪到他的身前,交代所有作案过程乃至毒药制法;再在他的暴怒之时,平淡地提出,跪在山门前忏悔七天七夜。
好像,这孽畜真是没有心的,灭人满门,受尽责骂与宗门鄙夷,也满不在乎;
又好像,这孽徒是拿准了他不会施以援手,预先断绝了所有希望,公事公办不惨私情地向上汇报,仿佛他是彻头彻尾的一个外人,仅此而已……
刹那,更是火冒三丈。
陈甫泽的胸口剧烈起伏,嘴唇不停抖动,一时间什么话也说不出,只是死死地盯着这个曾让他倍感骄傲的……
却见那逆徒歪一歪头,状似认真地回想了什么;随即弯一弯唇,没什么笑意地,笑了一下。
“是么,我还以为这样你会高兴呢——我自作自受死了,你不就能松一口气,毫无道德负担地,卸下一个重担吗。反正你也觉得,我这人已经救不回来了,也就不必成日和我在这演戏,装作一个德高望重因材施教的好师父,维持你的好名声……”
顿了一顿,卫听雨眼角上扬,像是真情流露地笑了声:“正好,不费吹灰之力地名正言顺地,除了你的心魔。这么多年了,你终于可以,顺顺利利地闭关修炼,突破炼虚了——不是么?”
“……”
楚越之刷的抬起头来,抿紧了唇,不由得垂下眉目,降低存在感。
陈甫泽气得直哆嗦,原先温和的灵气,狂暴地奔过他的大小经脉,溢散出来。
窗外的竹叶,忽的原地消散,碾为粉尘。
他拍案而起,餐桌霎时化为齑粉,扑簌落下,一字一顿说道:
“你再给我说一遍?卫、仁。”
卫听雨垂眸,看着没吃完的汤碗落下,弹出大片汤渍,溅湿了身上被强令穿着的浅白弟子服。
他慢慢地抬起眼,慢慢地,纠正道:“我现在叫卫听雨,不叫卫仁。”
“我想提醒你很久了。这个名字,早跟着我家人一起,入土了。”
“你总是这么认不清现实,我都不好意思揭穿你——每日假意温情的时候,你看着我,想起我做的孽,心生魔障;我看着你,也只觉得亏欠难偿,寝食难安。既然我早就甘愿舍弃过去,你为什么这么自私,不肯给我解脱呢?”
“你就当我早已死在你逐我出宗那一日,我们皆大欢喜,不好么?”
“……”
陈甫泽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他。
纯白灵气在身后愈转愈快,转成深青色——纯正的天品木灵根气息。
良久,他气极反笑,鼻尖嗤出一口气,浑身颤抖个不停。
“——原来,你一直认为,我算不得你的家人吗?你一直认为,我不应该这样喊你这样待你吗?”
……算吗。
卫听雨直视他的目光,前所未有的平静。
算的。
只是不应该再这么下去了。
“只是觉得没必要再演下去了。”
他平淡地说完。忽然,啪的一声,脸被扇得偏向一侧,生理性的泪水,大滴大滴滚下来。
泪珠滑过没多少肉的脸颊,没几秒,路过面上忽生的红肿,无声无息落到地上。
“……”
陈甫泽看着条件反射伸出去的手掌,怔愣片刻,像是没料到自己的突如其来的反应。
他抬起眼,直直盯着卫听雨,唇边的胡须抖了几抖,很想痛骂这个花了这么多时间与精力养出的白眼狼。
瞧着那张熟悉的脸,霎时间,所有的话滚到喉头,却成了不住的颤抖和冷笑。
……他忽然觉得自己挺可笑的。
“——我之前说过的话,一直算数。”
卫听雨按了按脖子,慢慢转回头来,打量着他的神色,仿佛事不关己:“你要用我的灵根,随时给你。”
“他们那些人为了突破,求还求不来呢。”
陈甫泽瞬间将那些莫名其妙的情绪全喂了狗,气道:“——你再说一遍?!说的什么混账话,你觉得我替你忙前忙后这么多年,为的是你那狗屁灵根?!你真以为你是什么特别重要的绝世天才不成?!——信不信我再扇你一遍!!!”
卫听雨垂下眼,低声道:“我信。”
“……”
陈甫泽刹那又泄了气,却仍余怒未消。周身的灵力犹如即将成型的龙卷,暴动个不停,似乎下一秒就要掀翻整座药屋。
“滚出去!别让我看到你!”
卫听雨眼睫颤了一颤:“出去跪着?”
“……”
陈甫泽沉默了很久。
心底又气又胀,一鼓一鼓,连带着血管也饱胀,酸涩得压根说不出话。
过了半晌,他才哑着嗓子,恨道:
“……随便你去哪!反正我是管不了你了!死外面最好,别成日在这里气我!”
“好。”
卫听雨弯身捡起地上的拐杖,一敲地面,又一敲地面,顺从地朝外走去。
“——站住!”
见他这时候就这么听话,陈甫泽喉间一酸,咬牙切齿道:“你滚去哪里?!”
卫听雨跨出门槛,停住了步伐,回头望着他,淡淡道:
“回家。”
“……”
陈甫泽一哽:“这里不也是——你滚!别给我再回来!”
“我会回来的。”
陈甫泽还没松口气,卫听雨平静地说完他的话:“我说过,等我查清楚,我会回来让你解了化神印。到时候,就不再回来了。”
“……”
陈甫泽深深地吐了一口气,疲惫不已,再也不想说一句话。
“……滚出去。”
“卫,听雨。”
卫听雨点一点头,一瘸一拐出了门。
他没有回头看陈甫泽的表情,也不敢再想,专注地拄着拐杖,抬起、又放下。
终于完成早就做好的决定,事情进展得如此顺利,他还是……
有些难过。
今日,来得有些快了。他还没交那篇没写好的论述,已经写了一大半了——
算了,都一样的。
他早该知道的。
他不会在药王谷结业的。永远不会。
……
走到一半,卫听雨想起来,他现在这状况好像下不了山。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望着药王谷禁地里郁郁葱葱的绿林,好半晌,才抬一抬手,召出了序号壹。
高挑瘦削的黑刀青年站在一旁,冷漠地看着他那肿了半边脸、挂着泪珠的主人。
他取下项链,预备带主人离开,卫听雨却回一回头,淡声道:
“——你还要跟到什么时候?”
一个身姿板正的白衣青年从树后出来,垂一垂眼,没敢看他的脸,回答道:“药老让我跟着你。”
卫听雨借着拐杖,立直身体,冷声道:
“看戏看够了的话,就回你华穹宗去。你明知道他们不会不接纳你,成日跟在我屁股后面看笑话,很好玩吗?”
楚越之一愣,软了些声音:“我没有那个意思……”
“他许了你什么?”卫听雨打断道,目光倔强得像铁,“他能给你的,我一样可以。只要你别再跟着我。”
“……没有。”
“我在问你,他给了你什么。”
“我说,没有。”
楚越之忽然有些生气,提高了些声音:“卫听雨,你为什么连最亲近你的药老,也要这样精于算计?”
卫听雨不回答他的话,走向早已准备好的车舆,漠然道:“既然没有,那你就更没道理跟着我了。”
他费劲地弯着腰,倾斜拐杖,身子下塌,试图钻进去。
楚越之冷淡地抬眼,看了一阵,才扔来一个乾坤袋,态度比他更差。
“这是药老给你的。”
序号壹上前一步,替主人接过。
卫听雨没看那袋子,也没拒绝。他艰难坐到了里面,对着楚越之点一点头,没什么感情地陈述道:
“谢谢。”
楚越之看着车舆叠起,折成一枚黑粒,由序号壹收入项链中;
又看着序号壹压根不给他一个眼神,好像任何事都是可笑的愚蠢的不屑一顾的,足尖一点,轻而快地下了山。
他心里只有一句话:
……你谢个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