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仁远比预期要昏迷得久,一晃,就到了岑亿来到药王谷的第二年。
出乎意料,卫仁的师父提前出关了,看见他在老老实实读书,竟比他还出乎意料。
岑亿提心吊胆,生怕自己被看破,结果对方只是潦草和他嘱咐几句,匆匆出门了。
春花盛开的季节,那少年终于睡了个饱,懒洋洋地和他打了个招呼。
一说带他回家,卫仁果然十分兴奋,登时也顾不上“死活学不会”飘出来的事了。
对方兴致勃勃地教他偷溜到某号传送阵,趁着清晨正好,来到了人来人往的南城。
南城是南地最繁荣的都市之一,规模比两个青盎城还大。
没有宵禁,城市上空日夜响着车马喧嚣,透过厚厚的青石板,传遍每个角落。
码头上停了众多轮船,赤膊工人们来回搬着各色货物,以及成块的纯度不高的下品晶石,用以充当能源。
岑亿路过来来往往提着行李的人们,登上了一艘大船。
轮船时走时停,在大些的城市,就停上一夜。
那少年看上去并不着急,成日喊他上夹板吹风,看波光一圈圈荡漾开,看太阳升起太阳落下,似乎知道他的故乡永远都在那里等着他,不弃不离。
岑亿曾经有过后悔的冲动,想着在这种安逸的地方,长长久久住下来也不错。
但还没等他犹豫出个结果,才下了船,就有人混着人流,顺走了他腰间的令牌。
那少年骂骂咧咧飘回来,见他实在低落,又道晚些让那老头再打一个行了。
旋即,果然教起他内化领域,自己住了进去。
没了令牌的滋养,少年的灵魂日益萎靡下来。
岑亿曾提出要不回去算了,下次再来。神府里的锦衣少年却撅了撅嘴,说了句经典的来都来了,执意不肯回去。
“话说,我没教过你弄这个丑东西啊,哪里来的?”卫仁抬抬下巴,指指树上挂着的藤蔓,微微蹙起眉。
那是在青盎城期间,刘承德提前给他建的框架。
岑亿沉默片刻,道:“我读了些书,没忍住试了试。你要是介意,我现在拆了。”
“算了,晚点我自己拆吧,省得你不小心拆得破破烂烂,那我可怎么办。”
卫仁狐疑地一转眼珠,抱着的胳膊却慢慢放下来,像是累了,没一会儿躺在毯子上睡着了。
很奇怪,明明他没有再次建构领域,那些藤蔓却一日日长起来。
那少年一日里睡着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了。
……有一次,他都已经买好回去的船票了,混在人流里,即将登上甲板。
一眨眼,他却走在了小道上,阳光灿烂,几个人从后面打马而来,高喊着劳驾。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总算知道——
真的回不了头了。
于是,一边拿母亲安慰着自己,一边带卫仁回了家。
那少年生在富商家庭,屋院特别大。
过了宅门、影壁、外院,又过二门进了内院,各个厢房各条游廊都走遍,最后入了第三进院,屋前屋后山水绿树全部翻过,掘地三尺,找不到一个人。
他在对方的催促下,连忙抓了个邻居问话,说是:
一月前卫仁父亲难得回来,带全家乘船去了上游游玩,误喝了修世宗门人随手丢弃旧药的水源,没几天就离世了。
外地的亲戚赶来处理过丧事,过段时间,很快回去经商了。
今日才来,头七早也过了。
……那少年哭晕了过去。
卫仁甚至不再在乎地上的草屑和树上的脏渍,像是灵魂里又灵魂出窍一遍,完全不管身上爬过来的藤蔓——或者根本没意识到。
只是执着地喊他一遍遍翻过整座院落,走过姐姐读书的学堂、母亲记账的会堂,常常喊他去码头坐着,等轮船一艘艘驶来又离开,等父亲和哥哥一块带着礼物回来。
这么过了一个月后,少年眼神空空地看着神府里的满目青绿,眼睛已经哭干了,难得说一句与寻找无关的话。
“要是我不修仙就好了。”他这么说。
说完又哭了,哭着说:“回去,我们回去吧……”
“……我要回去,去找师父。”
岑亿答应了。
其实他已经狠不下心了。
他也是失去亲人的人,到底为什么……会做这个决定。
……
下一次睁眼的时候,却见少年坐在树下,藤蔓爬上腰腹、肩膀、脸颊,缠满他的全身,慢慢地问:“你真的会分离术?”
岑亿听见自己轻柔地做了回答,落到草地上,朝那少年伸出手。
……就那么看着那少年一点点站起身,将手放在他的手心。
他想大声叫住他,叫他不要相信自己,叫他跑得越远越好。
嘴里却发不出一个音节,感到自己的面部肌肉,压抑了很久,流出了一个微笑。
……旋即,他像是被扔进洗衣机里,看到了自己的一生。
父母离异,母亲一人拉扯他长大。
他很争气,一路考上最好的医科大,硕博连读,成为某三甲医院最年轻的主治医师。
只是母亲突然得了癌症。还好发现得早,一切都还有机会。
……但现在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