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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安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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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平不喜欢师父的那个朋友。

打第一眼见到那个奇装异服的青年,对上他那双黑沉沉的双眼,她就觉得自己的躯壳被整个洞穿,直直盯住了灵魂。

见他对自家师父说话如此刻薄,更是喜欢不上来。

她不愿和对方同处一片空间,那人进去她就出来看景,那人被师父赶出来她就回去黏着师父。

师父正在帮那个讨厌的家伙,改那把阴森森的伞。

伞骨足有拳头粗,伞面支着五六条骨架,却仅仅挂了几圈细细的白丝,没法收起,比铁还硬。

她看着师父仔细地镶了些花粉进去,又打开空空的罐子倒满了什么,再拿纯火小心炼过。

那把伞就像撒了亮粉似的,闪着点点的银光。

感觉上却很恶心,一靠近就头晕,迷迷糊糊像要睡着一样。

那讨人厌的家伙不打招呼地进来,叭叭地提了些要求,师父和他吵着架,图纸一改再改。

“你这是给自己种了些什么东西?!”她忽然听见师父拔高语调,突兀道,“你还想把它植过来,你这什么胆大包天的想法……”

那家伙漫不经心地递出手腕,上面爬满了绿纹,诡异地生机勃勃,像是吸着人血长大。

“一句话,能不能?”

“这是木?能用火炼??”

“试试呗。实在不行,我不是让你把灵……”那青年想起她在一旁,瞟了她一眼,“那些罐子撒上去了吗?我觉得它应该不会怕火。”

“我受够你乱七八糟的逻辑和臆断了!”师父气道,“这可是你说的,全毁了可赖不到我头上!”

“没事,我在一旁看着,会及时提醒你的。”

那青年摊了摊手,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他身后总跟着的冷脸白衣盯着他的手腕,一言不发,脸色好像更冷了,却没有任何离开的意思。

师父怕波及到她,让她到外面等着。

这一等却等了足足三天三夜,船舱内的火光才暗淡下来,像一场山火,慢慢被连日的雨水浇灭。

此后,那白衣不知为什么,不再亦步亦趋跟着那家伙了,成日坐在船舱一角,日夜不停地打坐修炼。

那讨厌鬼却是自在得很,时不时会消失一下,再莫名其妙回到船上来。

他又使唤师父替他改戒指。这回师父终于把他彻底轰了出去,不让他进去半步。

偶尔他闲得无聊了,会来给自己找麻烦。

“修的什么道啊?我这里有很多秘籍功法,你要不要呀?”他蹲下来,笑盈盈看着自己。

“师父说随便来的功法,都不能信。”安平冷着脸答道。

名字奇怪举止可疑的青年扬起眉:“这可不是随便来的。你家师父都相信我呢。”

“师父说你尤其不能信。”

青年:“……”

他自讨了个没趣,找过几次麻烦,也不再管自己了。常常忽然消失,又忽然回来,像个鬼一样来去无影。

不过,每次回来,他都会贴到那白衣的身上。

对方突然被打断,会立即收起萦绕的冰灵气,低声说他一句,然后由他靠着。

有时候他会拿了根糖葫芦或者烤串回来,蓦地塞到那白衣嘴里,看他狼狈地呛着,笑得很恶劣。

还有一些别的恶作剧。

总之不是好人。

那白衣却从来不生气,实在无奈了,就别过脸,或者把那讨厌鬼的头拨到一边,却从来没有推开他。

于是那青年被纵容得越发恶劣,越发得寸进尺。

安平懒得在乎他们的关系,渐渐学会无视那讨厌的家伙,仿佛他们不存在似的,照常和师父相处。

一只小舟上,仿佛有两个互不沟通的宇宙:一个是她和师父,一个是那两个关系奇怪的青年。

只是,师父和那所谓的朋友,偶尔会长谈一些事情。

师父从来不让她旁听,那白衣却能待在一旁。真是不公平。

小舟就这么挂着船帆,从阴雨连绵的春日,驶入阳光灿烂的夏日。

江水一日日涨起来,漫溢上岸。

那白得像鬼的讨厌鬼,天天撑着那把自动跟随的鬼伞,像见光就会死一样,照旧来来去去。

再过了段时间,来往的船只渐渐多了。

有些行舟的船夫,或是轮船的船长旅客,见了他们,会远远地招一招手,带着重重的口音,隔江问候。

又过了段时间,南城就到了。

#

一些大型城市建有民间使用的传送阵,价格极其高昂,但依旧日日满客,白光每隔半烛香,就亮一次。

南城熙熙攘攘,街道横平竖直,大得能同时容下十来匹马并驾齐驱。

店铺开得没有尽头,行走的摊贩竖着招牌,叫卖不已。

那两人竟然还跟着她们,一起到客店定了两间天字房。

师父同样很意外,直接问道:“你为什么还不走?”

黑袍青年歪一歪头:“不是顺路嘛。恰好我也要在这里住几日。”

自从进了城,那青年不再穿那些奇怪的服饰,虽然他常穿的衣饰华贵精美,同样没低调到哪去。

他和那白衣一间房,成日见不到人,不知是窝在房里还是出门闲逛了。

安平乐得眼里清净,头日和师父去定了传送阵的票后,每日拽了师父出门闲逛,买些吃食饰品,和一些美丽废物。

离比武论道还有一个月,街上已卖起了形形色色的宣传册,讲着秘境里稀有的龙窟宝藏地宫殿堂等流言,讲着某某宗的谁谁谁极有希望夺魁。

据说赌坊早已开场了。师父自然不准她去,她就买了不少册子,一个个研究起她的竞争对手。

有一次转过弯,就看见那黑衣青年站在街角,若有所思。

白衣在一旁替他打伞,安静得像白色的影子。

师父本不打算和他们打招呼,对方却一眼看到了她们,弯起眼笑了笑,问道:

“你们买了几时的票?”

师父简短道:“一周后。”

“噢。报名拿了号,记得告诉我一声,我再吩咐下去。”

旋即分手。

她扒住师父的胳膊,不满道:“不是说不需要他帮忙吗?”

师父摸摸她的头:“好,不让他帮。”

……骗人。

安平埋着脸,偷偷撅起嘴,却没说什么。

师父总是这样。

每次走之前的一天晚上,总是一再保证不会离开,哄着她入睡,醒来却只看到一张冷冰冰的纸条,和一袋子冷冰冰的灵石。

从小,她被寄养在一个凡人家庭。那家人收了师父不少钱,对她很好,什么都不需要她做,什么都允她。

但那家人有自己的孩子,那终究不是她的家。

师父常常出走。一走就是数月半载,从来不会告诉她要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甚至也不会说上一件旅途中的趣事。

就算回来了,也常常关进屋子锻造,怕她乱碰乱动会有危险,很少让她进来。

她常常觉得自己是不被在意的。

只是……

有时师父会特意做了些新奇的玩具给她,又特意空出夜晚为她讲故事,哄她睡觉,再在床边打坐,守上一夜。每次闹着出门,闹着买一大堆又贵又没用的东西,她那务实认真的师父,却总是会无奈应允。

她才觉得家这个词有了实感。

于是,她想,是不是她太普通了,跟不上师父的脚步,才会一再被扔在家里,只能日夜翘首,盼着师父回来。

于是,吵着要和师父修仙。

对方出奇地反对,人生第一次拒绝她的要求。她又哭又闹求了好几天,师父才勉强答应了。

是不是师父觉得她没有天分,永远不会跟上她?

答应之后,师父对她修行一事,态度依然冷淡,教得潦潦草草、心不在焉。

她心里憋着一口气,拼了命地学,拼了命地赖上去,非要问很多个问题,非要跟着她走,才有了和师父一起在人界历练的机会。

……总是这样,表面上宠她爱她,内心却拒她千里。

旅行的时候,师父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让她待在旅馆里,反复嘱咐她不要出门不要相信陌生人,然后自己一走了之,走上一周两周,甚至一个月。

都一起出门了,为什么还要说抛下她,就抛下她?

因为她太弱了吗?

徒劳无功地找了好几次后,她不再寻觅,回屋里没日没夜地修炼。师父觉得她不行,她偏要证明,自己可以。

幸好自己还有点天赋,十六岁就突破了金丹。

她翻过书听过传闻,自己这样应当算是天赋异禀了。可是师父却不怎么高兴的样子,敷衍地摸着她夸了几句,脸色很冷。

这样也还不够吗?师父还不满意吗?

安平知道师父很优秀很优秀,有人找她定制一件器物,会允诺上价值连城的宝物。她炼出来的器具,总是那么别具匠心,又那么精妙绝伦。

……不想承认,她确实没有师父的天赋。

在一百多次炸毁炉子,甚至弄坏了师父的私人物品,却都没有炼出一件最最普通的器物后,她崩溃地哭了很久,而她师父竟然笑着安慰她——没有关系。

……

怎么可能,没有关系。

自她的家乡在她睡梦中被邪修摧毁后,她的师父,就是她在人世的唯一联系。

她不能跟不上她。

师父拗不过她,便带她练了些别的功法。那人怎么什么都会,就连炼器之外的事情,也那么精通。

她还要跑多久,才能追上她?

这次的比武论道,是不是一个可以向她证明的机会?

证明,她真的真的很优秀了。不要扔下她,可不可以?

——可师父为什么偏偏不相信她!还要千里迢迢,找一个讨人厌的家伙帮她!

……讨厌那个讨厌鬼。

……讨厌,师父。

#

在她们走之前,恰好遇上南城一年一度的夏日盛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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