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漫黄沙之中,万物寂灭。
狂风怒啸而过,卷起的沙砾高如楼层,一卷一卷,一栋一栋,盘旋游荡。
其中二人小如尘埃,撑了把白骨伞,慢慢行来。
高的那人一袭白衣,面容清俊,眼睛浅如薄冰,唇色很淡,连带着神色也淡,步履从容,仿佛行于水面。
他主动撑过伞,满天风沙直直穿过他们,落到身后,伞尖一歪不歪。
另一人手里拿着白线盘,观察着下属的动静,间或摸上骨伞,任由手背上的刺青流了上去。
伞柄生了些绿意,一路窜到伞尖,分至伞面各处,数秒画上一幅绿色泼墨画。
顷刻,便尽数游回那青年的手腕,伏在腕骨前端。纹路不规则,每次不一,但其末端始终咬着深青静脉,深钻进去。
……时空还算稳定,没有因他们的进入而崩溃。
每隔半时辰,卫听雨便确认一次,面不改色地把稳定的不稳定当做稳定,手放下来,不经意擦过身边人的手指。
楚越之略略一顿,下意识低头看看他,很快收回目光。
“你还记得当年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要怎么走吗?”卫听雨始终拿着丝线盘,不时轻勾一下,突然问道。
楚越之一愣,迟疑道:“记得大概方位。但是,这处秘境会变化。”
“你来过这片地方?”卫听雨抬眼扫了一圈周围,“我从来没在秘境见过荒沙。”
“来过——在当初和你分别后。”
“那你带路吧。你那什么无情道的直觉,总该起点作用。”
楚越之看他毫不在意的模样,眼睫一动,轻轻嗯了一声。
这片秘境地域辽阔,遍布荒漠海洋森林冰川,变化莫测。除非使用特殊手段,即使是正常进入,也会随机出现在某处地方。
由于里面不确定性太大,赛方允许五人以下的参赛者自由组队,统一集合,积分平均。
只不过,当年卫听雨和楚越之一个比一个自负孤狼,都是自己独闯的。
其中某人并没有选择的机会。他从四强赛当天一路睡到秘境开启后两天,被暴怒的陈甫泽找到,直接扔了进去。
卫听雨派人在安平身上装了追踪器。
现在,雪拂衣那几个手下已经顺利接近她了,不远不近跟着。
那姑娘倔强得很,本想独立参赛,却让乐半夏以伤势太重为由,强拉了过去。为了迁就安平,乐半夏甚至主动脱离药王谷原有队伍。
安平实在拗不过她,便和她组了个两人小队。如今二人正在一处密林里,已经拿下了数十积分。
瞧这两姑娘还算顺利,卫听雨收起监控器,再次摸起线盘,静静看着雪拂衣及胡十步,慢慢汇合各自手下。
他一边盘算着,一边自动跟随楚越之,蓦地抬头看到一座废弃的殿堂。
门前的金雕像早已破损不堪,辨别不出人物。
廊柱根根断裂,黄风穿过,轰轰地响。脚下似乎还夹着地下暗河的闷响。
穹顶崩塌,瓦砾碎了一地。落地窗中空,前后叠了一层层彩色碎片。
建筑内部似乎还画了壁画,却已然风化模糊,看不分明。
“这是哪里?”
楚越之摇摇头:“不知道。”
卫听雨停下来,抬手握住伞柄,绿纹再度爬上,复又爬下。
他扫了一圈,判断道:“空间没问题,应该只是秘境内部的自然变换。这是突然出现的,是吧?”
楚越之看着他的手指,放在自己的手上面,隔了一指,松松垮垮地握住伞。
骨节却分外突出,白得透明的皮肤,薄得好像只有一层皮肉。青色血管与筋骨交错,上面却纹着妖冶的绿,时不时动弹一下,纹身一般趴伏着。
放下来的时候,总是会不小心地掠过自己,凉凉的,像水一样滑过。
“不是。你看得太认真了,没发现。”
他喉结一动,慢慢回答道。
卫听雨狐疑地看他一眼,半信半疑应了声,又道:“那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因为这是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变得这么厉害啊。”
卫听雨收回手,抬起视线看向前方,迈开步子:“进去看看吧——愣什么呢?”
“……哦。”
尽管他俩现在如鬼魂一般,可以直接穿过实物,但卫听雨还是照常走在道路上。
水源地养了些生物,两只钳子大如水壶的蝎子,翘着剪子,窸窸窣窣地钻出沙地,从他们脚边爬过。
走过干涸的水池,弯曲长绕的回廊,又到了祭坛前。
穹顶高得能容下几层楼,却塌了一半,不时有风沙扬下来,呼呼地穿行而过。
一块瓦砾掉下来,哐的一声,惊起不少安家的大昆虫。
碎屑飞溅,落到了泛黄塌陷的祭坛上。
卫听雨抬起眼,上方同样有一个破损的金塑像,足有数人高,结着密密的蛛网。
……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遗迹。
他随意地伸出手,果然穿过了那座塑像。
卫听雨记得:当年他是在一片林子里休息的时候,空间突然出现波动,将他吸入了一个漩涡——然后就看到了某个人比压缩饼干还无聊的记忆。
再出来的时候,就改了片地方,但仍旧是在林里……
地面忽然旋转起来。
黄沙下陷,海水一般转成漩涡,沙沙声混了哗哗声,愈来愈急,愈来愈重。
风狂啸奔过,吹得整座殿堂都模糊。
卫听雨眯了眯眼,想抽回手,朝上飞去。
手却被那金像牢牢吸住。
它模糊不清地咧开了笑容。
身体像忽然有了重力,往下坠去。
卫听雨眼尖地看到楚越之搭住了剑柄,忙用另一只手按住他,警告道:
“不要动。”
对方盯着他的手,听话地不动了。
他们就从流沙里陷了下去。
#
地下原本有一条轰鸣的河。
进去后,却见一片一望无际的密林。
天空灰暗,低低地挂在树冠上,流水却不见踪迹。
树林如重重守卫,树干上遍布褐色的眼睛,这是枝干被砍去生命后的痕迹。
卫听雨眨了眨眼,往前飘了几步。
人依然和先前一般没有实体,一不留神,就会飘进地里。
他再次摸上骨伞,检查一下空间。
波动值到了一个低谷,如今正在缓缓回升,渐趋正常。
应是恰好遇上了秘境内的空间变化。
绿纹在手上游动一下,紧紧贴住了他的血管。
卫听雨拿胳膊肘捅了捅一直发呆的剑修,问道:“是这里吗?”
楚越之回过神,抬头看了一圈,点了点头,忽然看向某只树眼,面无表情。
“嗯。那里还有你之前做的陷阱。”
卫听雨:“……”
他冲对方眨着眼睛,无辜地一笑,不等回应便径直向前,伸出手掌摸了上去。
果然穿了过去。
机关没检测到灵力波动,内部的毒药依旧安静地待着,就这么过了快八十年。
当初他诅咒突发,随便找了个山洞躲着,无力顾及楚越之。
对方刚从记忆漩涡里出来,猝不及防遭到一支暗箭,下意识用了灵气击破,连锁反应地点了一堆毒药。
可惜他当时来不及操控并补刀,让人吸了点毒就跑了。还顺着波动,一路找到他的藏身之地。
——还看到了他的狼狈样。
日子太久,当时脑子又晕,卫听雨记不清路,假装无事发生,回头问道:“你还记得是在哪里吗?”
楚越之定定地看着他。
卫听雨:“……”
都过去这么久了,总不能现在才来找他算账吧?
他眼睫扑闪闪眨着,亮晶晶的黑眸柔和下来,软了声音,重复道:“你还记得嘛?”